余光里旁边那双浅棕色雪地棉鞋背上突兀地洇湿一片，许何欢愕然转头，试图望向迟星蔚的眼睛。

师妹，哭了吗？

橘色卷发挡住她的视线，恰好额头处晕开一角冰凉，许何欢抬起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擦去，又有一小滴落在指甲上，“下雨了啊。”

只是小雨，显然不是那朵水花的来源，但许何欢感到庆幸，迟星蔚一定不想被她发现这滴眼泪。

莫名的情绪胀满胸膛，明明星星的手还沉在她衣兜里，许何欢却觉得此刻离她好远。

片刻静默过后，那人仰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，“冬天的雨，好难得。”

映入许何欢眼帘，是灿烂的一张笑脸。

她试图捕捉悲伤，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只剩平静。

深冬的雨并不足以引起波澜。

“是呢，好难得……”许何欢轻声开口，掩去叹息。

情绪的一丝裂隙已悄然闭合，星星的内心不向她开启。

但这已经很难得，她终于路过一次真实。

不，是第二次。

第一次见到迟星蔚的眼泪是在家里的马桶边，也是这样，突然坠落的一滴。

只有一滴。

可能还是因为迟星蔚相信她，几分脆弱才短暂逃出掌控。

她应该选择不打扰，许澄和过往的经验都证实这点的正确性。

假装没看见，是一种对她人的尊重。

于是许何欢这两回都这样做了。

她想，等有一天迟星蔚真正毫无保留地相信她，或许师妹会愿意主动向她袒露内心。

许何欢暗暗发誓，她会为这一天的到来而努力的。

她此时想不到，这会成为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。

假装没看到，和漠不关心没有区别。

路过真实，也意味着错过真实。

没人告诉许何欢，只有通过这些眼泪，她才有可能靠近、触碰到真正的迟星蔚。

她原以为她很懂迟星蔚，有时甚至比她自己还懂一些。

但如果心防就是她……

如果她根本就不懂她呢。

“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你也可以接受吗？”许何欢定定地凝望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。

她还是有些担心迟星蔚实在不懂拒绝。

所以眼泪作为自然的生理表达提醒她自己的不适。

蒙蒙细雨打湿迟星蔚的眼睫，她垂眸，避开学姐像是能看穿一切的注视，“师姐做什么我都没关系的。”

她轻轻地重复一遍早上说过的话。

果然很虚伪吧。

想要被小岛抚摸的欲望胜过她对小岛的爱呢。

真自私啊迟星蔚。

“做什么都没关系吗？”许何欢怔怔地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她跨步到迟星蔚对面，转身面对她，倾身向前，眨了眨眼，“这样也没关系吗？”

近在咫尺，星星的睫毛和瞳孔都在颤抖，显然处于极度震惊之中。

被吓到了吧……

还做什么都没关系。

肉眼可见的，绯红从师妹脸侧爬上脸颊，加深因为寒冷冻得红扑扑的颜色。

她还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看着她诶。

因为学姐的动作，迟星蔚已经被焐热的手跌落半空，潮湿的寒冷迅速包围，熟悉的气温突然变陌生，手背刺痛，她攥成拳。

还没来得及失落，学姐的笑脸就在她眼前放大，琥珀色眼睛里除了开玩笑时的愉悦还有几分怜惜。

怜惜，为什么？

对她吗？

不要。

刚才那滴眼泪被学姐看见了吧。

胃里开始翻涌，她努力遏制住恶心。

直到学姐低下头去，发顶湿漉漉的淡香漫入她鼻间，抚平胃里的波涛和汹涌的心跳。

没过多久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又直直地看向她，旁边的拇指和食指间夹着薄荷绿色的管状物。

是唇膏。

这是学姐要送给她的礼物吗。

许何欢摘下手套，从兜里拈出前几天买的唇膏，在迟星蔚反应过来前拔开盖子，拧出一点，用戴过手套的那只手捧住迟星蔚的下巴。

是烫的，比她的手温度高一些，情不自禁地，拇指摩挲了一下星星的脸颊肉。

好软，滑滑的，像糯米糍。

这件事她也想做很久了。

黑色的瞳仁尚且怔忪，她的视线落在迟星蔚有些起皮的嘴唇上，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，让她也愣了一下，“我看你嘴唇有点起皮，又喜欢青柠味的糖果，就买了这个唇膏，下次咬嘴唇的时候就可以吃到青柠味了。”

师妹真的好爱咬嘴唇，许何欢目光微凝，迟星蔚下唇上甚至有浅淡的齿印。

好像果冻，怪不得迟星蔚爱咬……

盯得久了，她有点口干舌燥，心乱七八糟地跳，于是连忙闭了闭眼，再睁眼时只看向星星的眼睛。

是惊喜和闪躲。

许何欢对前者有点受用，又在后者里感到受伤，低声补充道，“作为你送我手套的回礼。”

迟星蔚眸子垂下去，又长又密的睫毛掩去她的情绪，但许何欢察觉出她的失落。

“……不要还礼。”

师妹的话也印证这点，许何欢蹙眉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想了想，她佯装遗憾，“其实只是我想送，在你送手套之前我已经买好了，但害怕你不好意思收所以才这样讲。”

她语速飞快地将事实阐明，星星的唇角扬了起来，又怕被发现似的抿成一条线。

许何欢心情大好，星星想收到她的礼物诶。

良久，她听到迟星蔚轻声的道谢，“谢谢师姐，我很喜欢。”

许是想起自己的承诺，顿了一下，又是一句，“没有谢谢。”

默了默，再补充，可能是害羞，音调提高一些，“但真的很谢谢师姐。”

苹果在这几句话里熟透，许何欢没忍住轻笑一声，“好啦，我知道啦。”

“那我给你涂好不好？”她趁机问出这个问题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熟苹果上下摇曳了一下，像拨动水面的桨，划过许何欢心湖。

“这样也没关系吗？”鬼使神差地，她开口，“我刚才这样说，指的就是涂唇膏。”

迟星蔚心猛地一跳，她下意识抬眸，对上学姐盯着自己嘴唇，认真到像在燃烧的眼睛，浑身都要发抖。

迟星蔚攥紧垂在身侧的左手，指尖陷入掌心，用疼痛抵销颤抖。

我知道的，学姐。

有前车之鉴，我不会再犯那样愚蠢的错误。

目光烫得她嘴唇发痒，某种不可言说的渴望变成大雨淋湿她。

她努力忍受住自己想舔去痒意的欲.望。

玉白色的膏状物酸甜的味道攀入鼻间，下一秒，微凉的斜面摩擦过她上唇。

她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，戴手套那只手也握成拳。

目光向外，学姐捏紧唇膏外壳，垫着横放的左手，冰凉的右手没有一寸落到她脸上。

迟星蔚在心里凌迟自己。

学姐这么仔细体贴，人这么好，她对着她却产生翻天倒海的贪念。

透明的膏体按在星星柔软的嘴唇上，微微下陷，抹开，留下一层亮亮的薄膜，软肉回弹，像草莓味晶冻。

不对，是青柠味。

许何欢上颚好痒，她用舌尖抵住，吞咽了下口水。

好想吃果冻，她决定待会去学校超市买一大碗喜之郎。

到银环处，她伸小指拨到一边，小心翼翼注意着没碰到她嘴唇。

见星星脸偏过去，许何欢低声问，“弄疼你了吗？”

她没戴过唇环，不知道这种动作会不会弄疼打的孔。

刚才应该先问一句的。

左手掌心的下巴左右轻晃一下，挠得许何欢掌心和心里都好痒。

好乖，像小狗。

“好啦。”迅速结束战斗，她蜷起左手，下意识勾起一抹笑容抬头看去，撞进一双还没来得及闪避，水光潋滟的眼睛。

许何欢怔在原地，惊讶地睁大眼，心跳震耳欲聋。

她动情了吗？

一个念头在那一刻闪过脑海，再挥之不去。

迟星蔚会不会也有点喜欢她？

所以才做什么都没关系。

“没关系的，师姐。”迟星蔚垂眸，唇上清凉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她对学姐之前的问题做迟来的答复，“给朋友涂唇膏很正常的。”

雨下大了一些，许何欢刚燃起的希望被浇灭。

“你之前的朋友也给你涂过吗？”她若无其事地问起。

所以才觉得正常。

她之前的朋友不会对她也有超越朋友的想法吧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迟星蔚攥紧拳头，一个谎要用好多谎去圆。

这样啊。

许何欢心情好了一点，刚才涂唇膏时迟星蔚的反应，至少说明真的不讨厌她这样。

但朋友能做的最亲密的肢体接触，也就到这里了吧。

有一点不甘心，许何欢低头，怎么办，不想只做朋友。

她收敛思绪，盖好盖子，递给迟星蔚，“喜欢这个味道吗，给你。”

“喜欢。”迟星蔚点点头，接过来放进兜里，目光全程跟随唇膏，没敢抬眼。

她小心翼翼，避免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。

好喜欢星星说喜欢，可惜是喜欢唇膏，不是说喜欢她。

许何欢自我宽慰，没事，喜欢的是她送的唇膏，四舍五入就等于喜欢她啦。

哈哈。

那怎么还在回避她的肢体接触啊。

呜呜。

等一下……

“给我看看你的手。”许何欢自顾自往旁边商铺的屋檐下走去。

她的语气不善，迟星蔚心下一沉，连忙跟上去。

怎么了吗。

为什么要看手，手有什么好看的。

学姐生气了吗，她惹学姐生气了吗。

“师姐要看哪只？”

见她小心翼翼偷看自己，语气里夹带着不自觉的讨好，许何欢心揪了一下。

她上前一步，径自拉过迟星蔚左手手腕。

左手托住，许何欢伸右手展开星星蜷缩成一团的手指。

杂乱的暗红色月牙深深浅浅，映入眼帘。

手的主人太过用力，或是掐的时间太久，淤血尚未散开。

察觉学姐的意图，迟星蔚瞳孔轻颤，试图抽回手。

大意了，怎么没注意到这个。

“不许动。”

那只手果然乖乖停住，一动不动。

触目惊心，许何欢指尖轻颤，一一抚过。

多疼啊。

她还摇头，打的洞不痛，掌心也还行是吧。

完全就是笨蛋。

还有一些陈旧的弧度，看来掐手心已经是她的习惯。

是什么把她变成现在这样。

刚才，牵手时，在厨房里，拥抱时，迟星蔚都在掐手心吗……

她问了那么多遍，还逞强，不喜欢为什么不说。

就这样纵容她一步步得寸进尺，甚至沾沾自喜。

“骗子。”

许何欢气鼓鼓地丢开那只手，转身大步往前走。

她此刻很愤怒，不是气迟星蔚不喜欢碰她，而是她不在乎她自己的感受。

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，为什么宁可忍耐也不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