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停靠在宋余的身上，勾勒出她起起落落的身影，小翠在一旁抱着胳膊，看得有些入神。

直到宋余停下抡锤的动作，她拾起一块绿豆大的朱砂，这个大小达不到心中的要求，抬起头，恰好对上小翠来不及移开的目光。

穿透面具望进两片神秘的黑色领地，在那平静至极的深处，小翠恍惚觉得，那里藏着一个秘密。

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，她猛地一个激灵，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晚上的风，凉意如此真切。

小翠慌忙移开视线，转而抬头去看天边的月亮，又胡乱扫视着黑黢黢的院墙轮廓，就是不敢再往面具背后瞟上一眼。

宋余感觉她很忙，但又不知在忙什么。

看着小翠紧紧环抱的双臂以及听到耳边牙齿间上下摩擦的声音，她走了几步蹲在废弃的瓦罐里，借着月光，手指在瓦片中来回拨弄。

很快，她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大罐，只是口沿缺了一角，不一会儿又找到一个更小更破的，这个只剩下大半个罐底和一小截罐身，像被腰斩了似的，两个罐内没有积满污水，都能将就着用。

她走回朱砂旁，取下锤头上裹着的厚布，叠成小块后塞进那个口沿有缺的瓦罐里，开始擦拭罐内壁上脏东西，另一个也同样擦拭了一遍。

接着，她掏出那些写废的纸，选了两张稍硬的，其实纸的大小厚度都是一个标准，没有太大差别。

将其中一张对折，再对折，几番对折后形状类似小型刮板，用刮板的一边稳稳地抵住地上那摊暗红色的朱砂粉末边缘，另一张纸则平平展地铺在朱砂的另一侧。

朱砂铲起，倒入大瓦罐。一遍，又一遍，直到地上最后一点朱砂也被收起，罐里铺上一层厚薄均匀的红色。

她将小瓦罐、锤子以及剩余的废纸收拢，用包袱布一裹，利落地打了个结，斜挎在肩上。然后，她双手捧起那个盛着朱砂的大瓦罐，转过身。

小翠正冷得有些受不住，在原地小幅度地来回踱着步，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，忽然听见一声：“走吧。”

她诧异抬头，脸上瞬间闪过惊喜，这么快，她原以为还要再耗上不少时辰。

月光将宋余影子拉得细长，小翠赶忙快走几步跟上，瞬间又多了一抹影子，掠过坑洼的地面，最后进入那扇亮光的门。

小翠扑回屋里后，她赶紧从柜中扯出一件夹袄披在肩上，衣服的厚重感让她重新活了过来。

另一边，宋余已将肩上的包袱解下，她取出锤子放在桌角，又把在院里用过的废纸抚平叠放在桌面上，然后，走向门后，搬起门后的板凳：“我借用一下。”

小翠正低头系着夹袄的带子，闻言连忙点头：“用、用吧。”心里却泛起一丝窘迫，屋里空荡荡的，连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，这念头让她脸颊有点发热。

宋余坐在桌前，将朱砂粉倾倒在小瓦罐内，用锤头圆钝的一面，抵住那些颗粒，开始用力地画圈研磨，锤头与罐壁摩擦发出低频的沙沙声。

小翠系好衣带，挪到自己的床沿坐下，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操控着锤柄，暗红的粉末在一次次碾压下逐渐变得细腻均匀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宋余在费力气地研磨，方才在院里，明明可以再费些时间很快就可以完成，难道是因为她看到自己冷么？

小翠望着灯光下的侧影，一股感激的好感悄然萦绕在心间，这感觉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。

在聚福楼的后院，那些姐姐们平时差使她跑个腿、帮忙干个活，她都没有拒绝过，但总感觉自己没有被纳入她们的圈子中，当时曾一度以为是因自己年纪最小。

直到那个午后，她得了两块罕见的桂花糕，满心欢喜想去找平日里待她最和气的云琴姐分享。

走到那间窗下，还未敲门，里面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便飘了出来，清晰地钻进耳朵。

“小翠那丫头，仗着胖师傅是她叔，活儿都挑轻松的。”

“可不，装得一副老实相，关系户罢了。”

“嘘，小声点……”

她当时就僵在了门外，手里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突然变得如此烫手。

原来都是这样看待她的，她默默转身回了自己这间小屋，从那以后，她变安静了，远离了那些热闹。

胖师傅很疼她，可中年老汉哪里懂得小姑娘的心事。

小翠抱着膝盖，将下巴搁在膝头，目光久久停留在宋余研磨朱砂的手上，第一次觉得，这间屋子她们两人刚刚好，似乎也没有那么空了。

宋余的眼神有些飘忽，嘴唇极轻地重复着两个词：“酒，烈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