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竹桃林在风中摇晃。黑色的枝条狂野地颠簸,就像什么沉重的部位,因为必要或渴望而变得焦躁难耐,划破冷冽的空气,颓然多了几分肉感。
真的好冷啊,他后悔把冬季校服的内胆落在吃饭的地方。但是这也算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勇敢最荒唐的事情,为此发烧吧,这样就翘课,至少能名正言顺地体验一下翘课的感觉。
可能还算勇敢?
唇口间的油腻已经被风吹干了,无论他怎么伸出舌头去舔,都没办法让它们消失,它们只是再次被加热,弥散开去。春日冻原上焦渴的淙淙的河流、漫漫的芬芳扑鼻的繁花,在酱油的泥泞和汗毛样的细小唇髭之间流浪,融融地缠上鼻子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半张餐巾纸,冒着沾到手的风险去擦嘴。但是风把它吹到了大海里。
橘色的极光继续蜿蜒扭曲,照耀着唇上的奇异大地。校服的布料吸饱了酒局的气氛,又被风冷成了看不见的凝脂,缓慢地弥散开来,包裹。
听说恶鬼都喜欢烟酒的气味。
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。
海螺缓缓爬行。
不过都是过去的影子,你不是一直都在渴望这样小小的冒险吗?
他悄声对自己说。
可是这算不上真正的冒险。他想到,他承认。
对于那些景点他曾经嗤之以鼻,他们打着自然的名号,把预制的菜品端给人们。无论是塑料假树干的扶手还是岩石形状的波音喇叭,都如出一辙,而且散发着新上油漆的臭味。儿童乐园挡住了景点的大门,孩子们在小巧的管道之间钻来钻去,大学生们走几步喘一下,一边抱怨毫无新意,一边把照片噼咔噼咔往微信上传。他们的快乐是外置的,在九宫格里丰盈完好。
直到他亲自走上所谓冒险的旅途,他才感觉到这些景点的好处——不必担忧住处,不必担忧野兽,也没有心怀不轨谋财害命的人。被驯服的自然,被驯服的社会,人挤人的地方终于不必担惊受怕,人们从各地涌来,发现他们的幻想无法在此处扎根,于是他们说几句风凉话,转头回到未被驯化的社会,想象未被驯化的自然,让幻梦再垒高几层。
一阵刺痛从喉头传来,青春痘肿胀的厉害。头被风吹得晕眩肿痛。
海螺缓缓爬行。
他感到沮丧。他不顾一切地蜷缩到海塘大堤的矮护墙下,抱着头,顾不得沾到裤子上的陈年结皮。身体很重,心脏突突地跳,脊背上掠过一阵一阵的寒意。手心湿了,厚厚的跑鞋裹得脚底全是汗,一股馊味从鞋子的空隙里弥漫。寒气逐渐渗入下半身,小腹中开始蠕动起一股不怀好意的战栗。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捂热了,又放到屁股下面,只是杯水车薪,湿漉漉的手沾上了黏糊糊的结皮。手又冷了,他使劲搓着手,要把脏东西搓掉,却把它们送进了指甲盖里。他一边擦手一边蹲起来,肚子疼,但是他的手应接不暇。他只能尽量蜷缩身体,让冰凉的肚脐被同样冰冷的腹部包裹。腹部也浮了一层虚汗,冷飕飕地贴在肚脐上。他只能安慰自己,很快就会暖和的。
他对突如其来的沮丧和蹲下的动作莫名其妙。他已经分不清寒冷、自责、自作多情、对自作多情的不满和其他林林总总了。一个听起来颇为女性化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,要他快点回去。他记得她,她是他幻想出来的,但是她在他必要或者渴望的时候都不会清晰地出现。只有在诸多尴尬场合,她才会突然清晰,使他感到一阵挫败的阴霾。
我想回去了,她代替他说。或者她会说,糟糕,我做了什么蠢事,然后发出阵阵哭腔。他记得,那次他上课睡着被老师吓醒,大声说“妈妈我错了”。他还记得在幼儿园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。她忽然在他的脑子里跳起舞,伴随着流行的鬼畜歌曲,似乎是“金坷拉三人组“在唱。一股热流冲上耳尖,一阵嗡嗡声在头顶攒动,脊背发冷。她就这样一直跳,音乐一直播放,直到午饭时间。之后的三天她都会时不时出现。他开始回忆那是哪首歌,很快就找到了那段旋律。这让他难堪。
我在哪,等等等等,我……对,我难受,然后呢……
他试图想明白,分析却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单调乏味的字句,从苹果跳到了阿姆斯特朗回旋,最后是一个失声哭泣的男人,他夺走了蚂蚁自杀的权力,因而被万人瞩目。肚子恐怖地叫了一声,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肚脐钻进他的盆骨,在底部的一个点积聚。
糟糕,她说。
我不能哭,她说。
操你妈,我他妈什么时候要哭了。
他一拳打在护墙上,“嘎吱”,骨节红彤彤的,他疼得大叫。
夹竹桃的林在风中颤动,风忽然小了,夹竹桃林忽然停息。
又一阵寒颤,他很快地捂住了嘴。他没法确定有没有鬼。但是如果他要走很远,那至少降低一点可能。他在原地蹲了一会,腹部并没有暖和起来,又一阵寒战,他缓缓起身。
再次感到沮丧。会相信鬼神,大概预示着封建落后,或者思维模式有问题。
她发出一阵细弱的哭腔。一股呕吐的感觉涌上他的喉咙。
连冒险都是预制的。他感觉眼泪涌进了眼眶。从来就没有可能找到,要么就是自己太弱了,从没有办法抵达真正的荒芜。他听说那些有所成就的企业家和科学家,很多都能做到这些,不过当父母让他列举的时候他却记不起来了。他们总是在用记忆阻挠他,最后拗不过,只能模棱两可地告诉他,渔夫也可以晒太阳。
我想回去了,她再次哭着说。
他踏着大步向前走着,一边愤怒地用力砸着头一边小声低吼,眼泪夺眶而出,嘴巴正扭曲成一个不美好的形状,嘴被扭曲得发疼。
我操你妈,我□□鬼魂,我操你妈,我操你全家,不给我一个完整的……他妈的这么没出息,他妈的……
他说不出来了,喉咙哽得不住打嗝,他扇了一下自己的脸,感觉好了一些。
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水坑,把鞋子浸湿。冰冷的水冻得脚趾头发麻。
至少我迈出了这一步,他想,我终于晚上独自在没有人的海边闲逛了。
很小的时候就怕鬼怪。它们躲在窗帘后面,只有和父母一起睡才能驱散它们。
大人是不怕怪物的。
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不再能找到任何让他真正如此恐惧的东西,即便是那些欺负他的人也没有给过他如此深沉的恐惧。即便是在色情漫画中窥探到自己隐秘的堕落,他都没有那么恐惧过。纯粹的恐惧,不掺杂任何人的道德自封,它们空转着,庞大到熟视无睹,庞大到虚无,填满他眼睑包裹下致密粗糙的蓝黑色帷幕。身处其间的人被吞噬,成为新的寂静。
其实没那么复杂,就是害怕罢了。他只是找不到其他描述它的方法,那是他没办法掌控的。
我怎么办?她说。她又哭了。
他把步子放到和海螺一样慢。
我怎么了,他说。
我应该允许自己没出息吗?
他没得到回应,本来就没有人。
他猛然间回忆起一个比喻。
自己是孤岛,总会有浪打过来。
“你是未解的波,我是赤诚的岛。”(注:出自《斜日》)
阳光灿烂的一个午后,他躲在无人的心理疏导室,突如其来的灵感,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怖了。
就算他再没出息,总会有一件事,一个人,无论什么,他们会找到他。
当时他在想什么呢。
记不清了。哦,对,他当时在津津有味地回忆自己喜欢的女生。
即便他有一个女生喜欢,却仍然有一个幻想的女友来满足自己。这既让他在某些时刻难于抉择,也让他在大多数时候良心不安。太累了,我不想回忆良心不安的时刻。
他觉得自己逃避了问题,又变得像个废物。
她会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经过,每次擦肩而过都是一种莫大的幸福。他觉得自己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那些时刻。所有的挣扎,所有被误解和欺凌,所有自我放逐,都是在为她蓄势。他想象着,自己带他走过心灵的隐秘角落,那些无人造访的地方,他所熟悉的地方,童年的糗事。他也幻想过能和她紧紧相拥。这比那个身材娇小的幻想女友更为真实,他时常感觉自己触及了她的存在,即便是在阳光里。
阳光把丰腴的手臂搁在窗台上。这是他曾经写下的文字。
夹竹桃林露出了一个缺口。他从缺口望到海塘下的马路,一盏温暖的橙色路灯静静地望着他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垢,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