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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冬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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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是那个岛啊,他想,他忽然觉得很幸福了。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,即便回去之后,可能会被焦急的父母胖揍一顿。

谢谢你,他对路灯说。

回去吧,他对自己说。

海螺缓慢地爬行着,逐渐躲进海塘大堤高起的水泥围栏的阴影里。

你保重,他对海螺说。

他回过头,以为会看到不远处欢快的彩色霓虹灯和微醺的人影。但是回去的路消失了。

夹竹桃安静地吓人。

他慌忙抱紧了胳膊。

一排整齐的橙色路灯,隐匿在望不到头的夹竹桃林背后的公路上,顺着黑色的海塘大堤蔓延到天的尽头,成为了另一道极光。

童年时最深刻的恐惧和梦魇再次悄然降临,阴影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摸索,它们抓住他的脚踝,试图攀上他的身体。他顾不上腹中的疼痛,他抓起那个海螺开始狂奔。

风再次怒号了起来,夹竹桃林狂暴地尖叫着,哗啦啦的声音,像极了无数蝉在同时鸣唱,同时振翅,同时射出甜丝丝的尿水。黑色的夹竹桃的剪影之间,黑色的树叶翻滚,脱离,它们随着风漫无目的地奔涌着。腹部发出可怕的咕噜声。

他忍不住了。

但是他必须忍住。

黑色的树叶逐渐聚集起来,说不清它们真的是来自夹竹桃,还是来自同样深邃的天空。没有星星的天空。它们在道路两旁汇聚成黑压压的洪流,遮蔽了路灯。

在这洪流细细簌簌的杂音中,他听到了最令他恐惧的声音。

蝉。

蝉的声音从嘈杂的树响中逐渐鲜明。冬蝉,怎么可能呢,子虚乌有来的,也应该到子虚乌有处去。腹部的阵痛和压力让他禁不住哀声痛叫,那个女声说的话他不再注意,身后的虫群轰鸣着,扑天盖日地席卷大地。

该有飞机坠落。一个古怪的念头。911。

他感觉再也憋不住了,有绵密的液体在试探他的极限,但是他不能停下来。

他只能撑过一个又一个阵痛的间隙,直到麻木。但是不可能麻木。他竟然油然而生一种体验生产的崇高感,然后却顾不得自我批判。蝉越追越近了,黑色的蝉在眼前聒噪而过,就像是糜烂的夜空落下的尸水。他死命扑抓迎面而来的蝉,把它们打到一旁,一只蝉被他抓住,在他手里不住地扭动,母蝉,不会叫。一只公蝉撞在他脸上,滋了一泡尿,尿水从他的脖颈渗入,让他一阵寒颤。

我在哪?救救我!我不是子虚乌有来的啊!

他一边跑一边哭,哭声变成了吼叫,吼叫变成了嘶鸣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他哭不动了,也跑不动了,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团朦胧的光晕,泪水花了他的脸颊,带下来一丝丝的汗泥。

路灯的光重新出现了,蝉声不再环绕于他左右,它们仅仅是爬满了树,甚至爬到了海塘大堤上。

他再也支撑不住,瘫坐在了地上。手里的海螺滚到一旁,继续向前漫无目的地缓缓爬行。

肚子又叫了起来。

他最终还是冒着被蝉钻进身体里的风险,蹲在护墙上,把肚子里的重负留给下面的海浪和海风。他一翻裤子口袋,发现竟然还有一些纸。

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
所以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掩盖了周遭的任何声音。她竟然也为他助兴。

他笑够了,他清理干净,然后缓慢地站起身。

蝉继续大声地鸣唱着,恍然有种夏天的感觉。他拍了一下额头,才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。泡了水的那只脚又酸又冷。他一瘸一拐地缓步走着,看到海螺在前面缓步爬着。

我们现在是一样了,他对海螺说。

对的对的,她说。

她娇小丰满,足够承担他的诉求,但是每到那些时刻,他就没有办法让形象具体一些,词汇的威力已经足够。有时候他会让那个真人顶替她。但是他同样记不清面容,他都不敢正眼看看她。而且只有娇小的幻想女友可以抱着他,全心全意抱着他,或者更重要的一点是,她是第一个抱着她的异性,如果不算他母亲的话。所以当他爱那个真人,他为她难过,而当她真的出现,对那个真人的“专一”又让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,往往前戏还没有结束,他就已经缴械了。

他叹了口气,攥紧了校服下摆的松紧带,那上面有光滑的塑料卡扣。他把大拇指贯进松紧带从衣服里露出来的环中。校服太大了,让他的身形越发枯瘦弱小,而且显得他头特别小,没有精神。他很讨厌这点。他尽力拉紧了衣服,而当他挽起袖口做调整的时候,蝉鸣忽然停了。

他僵在原地。

一阵轰鸣声从后方传来。

他再次开始狂奔。

无数的振翅,冬蝉从后方无穷无尽的夹竹桃林中海啸般涌来。前方是死路!他绝望地尖叫,差点撞入三夹板的围墙,操你妈的的施工区域!他大骂着,他来不及多想,纵身跃入夹竹桃林,林中的蝉咬破他的衣服,咬伤他的身体,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。夹竹桃的枝干打在他身上,肉感而有弹性。地面松软的腐殖质不断塌陷,吞噬他的双脚,一只鞋忽然跑掉了。

他没命地向前冲,蝉砸在脑门上,就像被羊角锤重重敲了一下那样疼。他绝望地闭上眼睛,不停地跑。

眼睑忽然透过一阵光亮。

他一睁眼,却被一道绿色的铁丝网挡住,公路就在眼前,路灯轻蔑地凝视着他。

蝉铺在了他的身上,一阵钻心的疼,它们在割肉!

他嘶吼着爬上高高的围栏,不知道自己如何脱困,他从铁丝网顶上重重地摔到地上,没命地打滚,一地死蝉,肚腹破开,流出殷红的,他的血。

他顾不上磕伤的膝盖,他继续狂奔,从裤腿里甩出钻进去的蝉,他不停地跑,不停地跑,不停地跑。

他跨过公路,跨过人工水渠,从酒店地上的停车场横穿过去,越过几十个提醒晚间路人的黄色红绿灯。一路的店家都黑咕隆咚,只有橘色的路灯照明,一路的林荫带飘起零散的蝉,它们汇入黑色的海啸,轰鸣。

如此庞大、空转的,庞大到熟视无睹,庞大到虚无,所以成为寂静的立足之所。

面包店的门虚掩着,玻璃后透出温暖的光。

他推门进去,摔趴在地上。

蝉散了。街上灯火通明,四处又开始回响起它们的鸣唱。

他褪下了衣物。

他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。“那一处”还没受伤,万幸。

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块海苔肉松面包。他大口咬下一块,用力地咀嚼着。

我该怎么办。她说。

他发现自己没有带海螺。

他嚼着面包,无声地大哭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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