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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殿前青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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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渐高,殿试终于结束。贡士们退出大殿,在殿外广场等候传胪唱名。阳光刺眼,宋谚眯起眼,看见远处宫墙角楼上飘扬的旗帜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殿内传来三声净鞭。

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走出,立于高阶之上,声如洪钟:

“熙和五年三月十五日,策试天下贡士。第一甲第一名,蜀中道蜀安府陈哲正——”

欢呼声起。

“第一甲第二名,岭南道青崖府裴时雍——”

又一阵喧哗。

宋谚闭了闭眼。她本就不指望名列前茅,能中进士便好。

“第一甲第三名——”鸿胪寺官员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确认什么,“江南道徽州府,宋谚!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随即,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。惊愕、不解、艳羡、妒忌……宋谚站在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重复了三遍,听见礼官高唱“赐进士及第”,又好像听见青云在远处人群里压抑的欢呼。

可她却觉得,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。

直到一位青袍官员走到她面前,含笑拱手:“宋探花,恭喜。陛下口谕,今夜御宴,请探花郎务必赴宴。”

宋谚木然还礼,接过那枚代表探花身份的鎏金花。花叶冰凉,花瓣上錾刻着细密的纹路,她抬起头,望向大殿深处。那里帘幕重重,看不见龙椅上的人。

但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宋谚——或者说,顶着兄长名字活着的宋云渺——正式走进了这座皇城的视野。

也走进了,那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黄昏时分,宴会设在御苑。

宋谚换上了礼部送来的探花冠服:青罗袍,素银带,乌纱帽两侧各表一朵金叶绒花。她坐在席间,看着满园灯火如昼,听着丝竹管弦悠扬,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同科的进士们纷纷来敬酒,口中说着恭维话,眼神却各怀心思。那位状元陈哲正是蜀中世家子,举杯时笑得温文尔雅:“宋兄高才,日后同朝为官,还望多多提携。”

宋谚勉强应酬,三杯酒下肚,胃里已翻腾起来。她借口更衣,离席走向园中僻静处。

御苑深处有片梅林,此时花期已过,枝头只剩零星残蕊。宋谚靠在一株老梅树下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

“宋探花好雅兴。”

身后忽然传来清凌凌的声音。

宋谚猛然回头。月光下,一个身影立在梅枝疏影间——月白常服,未戴冠,长发松松绾着,正是那位“叶郎君”。

不,此刻该称她……

“殿下。”宋谚躬身行礼。

叶霜景缓步走近。宫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,让那份属于“叶见溪”的英气柔和了几分,却多了些属于“庆徽长公主”的疏离与威仪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她在三步外停住,

“今日殿上,宋探花一番对论,可谓石破天惊。”

“学生狂妄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“狂妄?”叶霜景轻笑,“本宫倒觉得是勇气。满朝举子,敢在陛下面前直言‘耗银入私囊’的,这些年你是头一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,勇气固然可嘉,却也要看用在何处。有些网,碰早了,反会缠住自己的手脚。”

这话与当初在书肆里的提醒如出一辙,却更露骨。

宋谚抬头,直视这位年轻的公主:“殿下是指,盐务这张网?”

“盐事只是其一。”叶霜景折下一段枯梅枝,在手中把玩,“这京城里,明网暗网交织,有时你以为在破这一张,实则已触动了另一张。而最危险的那些网……”她看向宋谚,“往往看不见。”

四目相对。宋谚在那双凤目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关切,有警告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“学生愚钝,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
“本宫没什么可明示的。”叶霜景转过身,“只是想起宋探花曾在清莲苑说,莲花根茎相连,荣损与共。在这宫城里,何尝不是如此?牵一发,动全身。”她侧过脸,“今夜御宴后,宋探花有何打算?”宋谚心头微动。这是在问她接下来的动向?

“学生蒙陛下恩典,赐进士出身。当静候吏部铨选,报效朝廷。”

“报效朝廷……”叶霜景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见宋谚从怀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在梅树下的石凳上,“这个,应还于殿下。”

是那枚刻着“景”字的玉环。

“已物归原主,学生也该回席了,殿下,恕学生告退。”

宋谚不再多言,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。如青竹般的身影没入梅林深处,像一抹消散的雾。

叶霜景拾起玉环。玉面温润,还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。

她握紧玉环,望向御苑的方向。夜色中的宫阙层层叠叠,灯火明灭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睁着无数只眼睛。

而在那些眼睛注视不到的地方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。

同一时刻,普济寺后禅院。

周守仁跪在蒲团上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佛前灯火摇曳,映着他对面那人紫袍上的金线蟒纹。

“大人……宋执礼的儿子,中了探花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今日殿上,他、他当着陛下的面,说了盐课的事……”

“慌什么。”那人的声音温和从容,“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,能翻起什么浪?”

“可他若继续查下去,万一查到当年……”

“当年的事,早已尘埃落定。”紫袍人俯身,拍了拍周守仁的肩,“守仁啊,你这些年安分守己,本官都看在眼里。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,荣华富贵,自有你的份。”

“是、是……”周守仁伏地磕头。

紫袍人直起身,望向窗外夜色。月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,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“宋谚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有意思。宋执礼若在天有灵,看见儿子这般出息,不知是该欣慰,还是该害怕。”

禅院里檀香袅袅,佛前的烛火忽明忽灭。

像某种征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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