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和五年,三月十五,殿试之日。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宋谚站在云来客栈的院中,青云正为她整理那身崭新的青色襕衫。这是前几日才从成衣铺取来的,料子是最普通的细麻,针脚却密实,浆洗得挺括。
“郎君穿这身,真像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。”青云小声说,眼圈却有些红。
宋谚低头看着袖口,那里用同色丝线绣了几丛暗纹墨竹——是青云熬了两个晚上偷偷绣的。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殿试罢了,穿什么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青云固执地摇头,“那些世家子弟穿的是绫罗绸缎,郎君穿的是骨气。”
院门外传来车马声。是朝廷派来接新科贡士的马车,乌篷青幔,每车坐六人。宋谚拍了拍青云的肩,转身出门。晨雾浓得化不开,她的身影没入雾中,像一滴墨落入水里。
马车穿过沉睡的京城。同车的几位贡士大多面色紧绷,有人反复整理衣冠,有人低声背诵策论。宋谚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袖袋里装着那枚刻着“景”字的玉环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十年了。从徽州那个不敢穿裙衫的小丫头,到如今站在金殿外的贡士,这条路她走得如履薄冰。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,她竟觉得——不过如此。
车停在承天门外。三百余名贡士鱼贯下车,按会试名次排成队列。天光渐亮,巍峨的宫墙在晨曦中显露出庄严肃穆的轮廓。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,像巨兽张开了口。
宋谚随着队伍走进宫城。青石铺就的御道宽阔得能并行十驾马车,两侧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连绵的云龙纹。晨风穿过重重殿宇,带着某种沉郁的香气——是常年燃着的龙涎香,混着初春新发草木的气息。
大殿前,百官已列班等候。紫袍玉带,笏板肃立,如一片静默的深林。宋谚垂首站在贡士队列中,余光瞥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其中一人尤其显眼——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身着正二品孔雀补服,立在文官队列最前方。
吏部尚书,付维均。
宋谚心头微紧。这位当朝首辅之名,她在徽州时就如雷贯耳。熙和元年新帝登基,付维均便是第一个跪拜称臣的重臣,五年来圣眷不衰。坊间传闻他门生故吏遍天下,是真正“一人之下”。
付维均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贡士队列。那目光温和儒雅,像一位宽厚长者打量着晚辈。可宋谚却觉得,那温和底下藏着某种极冷的东西,像深井水面映出的天光,看着清亮,实则触之寒彻。
她垂下眼,不再多看。
钟鼓齐鸣,净鞭三响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山呼万岁声中,叶连徵登上金殿。宋谚随着众人跪拜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明黄色袍角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从高处传来,沉稳,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宋谚起身,终于敢稍稍抬眼。
龙椅上坐着的中年男子,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股书卷气,不像杀伐决断的帝王,倒像一位博学的翰林学士。可细看之下,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倦意与重量——那是经年累月被重担压出的痕迹。
叶连徵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贡士,最终落在宋谚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今科三百二十一名贡士,皆是我大周栋梁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朕今日亲试,不问诗赋,只问实务。望尔等畅所欲言,不必拘束。”
内侍唱名,从会试第一名开始,依次上前应对。
问的多是时政:漕运如何改弊,边镇如何安民,江南水患如何根治。贡士们答得谨慎,引经据典,却大多空泛。宋谚默默听着,手心渐渐渗出薄汗——不是紧张,是某种压抑不住的、想要说话的冲动。
轮到她了。
“徽州贡士宋谚,上前觐见。”
她走出队列,在御阶前跪下:“学生宋谚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叶连徵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朕看过你的会试卷,《论盐铁之利》一篇,写得颇有见地。你说‘盐利之失不在法而在吏’,何以见得?”
宋谚起身,垂首答道:“回陛下,学生曾翻阅历年盐课簿册。同一盐法,河东道岁入盐课八十万两,而平卢道仅四十万两。两地盐产量相差不过三成,课银却差了一倍——此非法之弊,乃吏之弊。”
殿中微有骚动。几位户部官员交换眼色,有人面露不虞。
叶连徵却神色不变:“依你之见,吏弊在何处?”
“在‘耗羡’二字。”宋谚深吸一口气,“朝廷定例,每引盐加征‘耗银’三钱,以补运输损耗。然地方层层加码,至百姓手中,往往加至一两。这多出的七钱,不入国库,不入盐仓,只入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入了经手官吏的私囊。”
“大胆!”一位绯袍官员厉声呵斥,“陛下面前,岂可妄言!”
叶连徵抬手,止住了呵斥。他看着阶下的青衫学子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:“继续说。”
“学生不敢妄言。”宋谚稳住声音,“熙和三年,朝廷彻查两淮盐务,追回贪墨银两一百二十万。其中仅‘耗羡’一项便占八十万两。若以此推算全国盐课,每年流失的‘耗银’,恐不下三百万两。”
三百万两。这个数字让殿中一片寂静。那是边军半年的粮饷,是十座州府的赋税。
叶连徵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让你去整饬盐务,当从何入手?”
这个问题超出了殿试范畴,近乎实际的考校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谚身上。
她沉吟须臾,缓缓答道:“学生以为,当从‘明账’与‘暗线’两处着手。”
“何谓明账?”
“重核历年盐引发放、盐课征收、耗银加派之数,将模糊的‘惯例’变为清晰的‘定例’。每引盐从出仓到售出,经手几人、加耗几钱,皆需记录在册,张榜公示,让百姓看得见、算得清。”
“那暗线呢?”
宋谚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龙椅上的天子:“查‘暗线’,需查那些不在账上、却在暗中流动的东西。譬如——盐船离港时满载,到岸时却轻了三成,这三成盐去了何处?又譬如,某些盐商缴纳的课银,成色总比官银差上一等,这中间的差价,补给了谁?”
她每说一句,殿中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这些事,在场许多人心知肚明,却从未有人敢在金殿上如此直白地说出来。
叶连徵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氛为之一松。
“好一个‘明账暗线’。”他看向身旁侍立的付维均,“付爱卿以为如何?”
付维均躬身答道:“此子虽言辞犀利,却切中时弊。盐务积年沉疴,确需此等敢言敢为的年轻才俊,注入新血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肯定了宋谚,又不过分褒扬,还将她归入“年轻气盛”之列。宋谚心中却警铃微响——这位付大人,太圆滑了。
“朕记得,”叶连徵又看向宋谚,“你会试时还写了一篇《漕粮折色疏》,提到漕粮改征银两后,百姓需将粮卖与粮商,粮商再以银纳官。这中间粮价浮动,百姓往往吃亏——可有解法?”
“有。”宋谚答得很快,“改‘一次折色’为‘分季折色’。春征时按市价折银三成,秋收时再折七成。如此,百姓不必在粮贱时集中售粮,粮商也无法操纵市价。”
“若粮商联合压价呢?”
“那便官设常平仓,在市价过低时收购,过高时抛售。”宋谚声音渐稳,“如此,粮价稳,民心安,国库亦可得平准之利。”
一问一答,又持续了半柱香时间。从盐铁到漕运,从赋税到边储,宋谚答得条理清晰,所提之策虽不都老成,却处处透着对民生疾苦的体察。
终于,叶连徵颔首:“退下吧。”
宋谚行礼退回队列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有欣赏,有嫉恨,有探究,像无数细针扎在背上。
殿试继续,她却再听不进旁人作答。方才的对答在脑中反复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。她知道,自己今日这番话,势必得罪许多既得利益者。可父亲教导过:“为官者若只求自保,不如归田。”
父亲,您看见了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