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粗浅?”叶见溪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能看出‘折色之银半数未入国库,而流入私囊’的,满京城未必有五个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书页边缘,“宋郎君对盐铁之事如此上心,可是家中曾有人……与此道有涉?”
问题来得突然,且尖锐。
宋谚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,面上却平静:“家父早年未教书时做过几年账房,略通钱粮。在下耳濡目染罢了。”
“账房。”叶见溪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玩味,“那令尊可曾教过你——查账最要紧的,不是看记了什么,而是看……漏了什么?”
四目相对。宋谚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,看见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。那不是寻常读书人的清高,也不是富贵子弟的倨傲,而是一种……洞悉世情后的冷澈,像深秋的潭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沉着太多东西。
“受教了。”宋谚垂下眼。
那位叶见溪不再多言,抱书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宋谚肘部的补丁,又掠过她因常年写字而中指微凸的右手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“春闱在即,宋兄保重。”她说,“京城这潭水,看着清,底下却有暗流。有些石头,翻早了……怕是会砸着自己的脚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宋谚站在原地,良久,才缓缓坐回椅中。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,正好照在她刚才藏起那张清单的位置。
孟掌柜哼着小调过来收书:“那位叶郎君是熟客,学问好,就是性子有些孤拐。宋郎君莫在意。”
“掌柜可知他来历?”
“这可不清楚。”孟掌柜眯着眼笑,“只知姓叶,常来淘些冷门典籍,尤其爱地理、兵制、钱粮之类的。付账爽快,从不还价。”
叶。宋谚默念这个姓氏。在京城,叶是国姓。但宗室子弟何等尊贵,岂会来这种小书肆,又怎会关心盐铁漕运这些俗务?
除非……
她不敢再想,匆匆结了账,抱着书离开。走出翰墨斋时,春寒的风迎面扑来,她打了个冷颤,下意识裹紧单薄的青袍。
长街尽头,刚才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缓缓驶离。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,里头的人似乎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此后数日,宋谚再未遇见那位“叶郎君”。她白日温书,夜里却常对着一灯如豆,反复看那张夹在书中的清单,看父亲残稿上语焉不详的记载,看“北疆军需”与“盐课亏空”之间若隐若现的丝线。
线头似乎都指向太康五十三年的冬天。父亲在查盐,先太子在打仗,然后一个暴死驿馆,一个殉国深涧。中间那一万三千石“失踪”的粮食,像一道隐秘的桥,连通了两桩看似无关的惨事。
但她没有证据。所有的线索都是碎片,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。或许真如母亲所说,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,有些人忘了才能活。
然而夜深人静时,她总会想起父亲最后那封家书里的话:
“渺渺阿谚,爹若有不测,勿悲勿怨。唯愿吾儿长大,做个明理之人。世间黑白,有时不在表面,而在人心深浅处。”
那时她还不叫“宋谚”,父亲总唤她乳名“渺渺”。信纸如今已脆得不敢多碰,可那些字,早刻进了骨头里。
二月廿七,离春闱还有三日。
宋谚心绪难宁,打发了青云上街备笔添墨,自己则信步走到城南的清莲苑。这园子荒废多年,池中残荷未清,倒有种颓败的野趣。她沿着九曲廊走到水心亭,却见亭中已有人凭栏而立。
月白直裰,素木簪,背影清瘦。
是那位叶郎君。
宋谚脚步一顿,对方却已察觉,转过身来。今日她未束发,长发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,少了上次的锐气,多了几分倦意。
“宋兄。”她颔首,语气平淡,“又遇见了。”
“打扰叶郎君清静。”
“谈不上。”她让开半步,目光投向池中枯荷,“这池子夏天该有莲。我听说并蒂莲极罕见,若真有,想必很惹眼。”
宋谚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,只顺着说:“并蒂莲虽美,终究是异数。一池莲花,大多还是各自开落。”
“各自开落……”叶见溪轻声重复,忽然笑了,“宋兄可知,莲花根茎在地下是连着的?看似各自独立,实则同气连枝。一株染病,整池皆危。”
这话似有所指。宋谚谨慎答道:“草木无知,全凭天性。倒是人,明知相连,却常相争。”
叶见溪转过头,深深看她一眼。那目光太过复杂,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“说得对。”她移开视线,“所以查账的人,最该看的不是账册上的数目,而是数目后面……那些‘相连’的人。”
风起,吹皱一池死水。枯荷的茎秆相互碰撞,发出干燥的脆响。
宋谚忽然问:“叶郎君似乎对查账稽核之事,颇有心得?”
“家学罢了。”她答得含糊,“倒是宋兄——我观你指间有茧,是常年执笔所致;袖口磨损却浆洗洁净,是清贫自持;眼中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这样的人,来京城恐怕不止为了一场春闱吧?”
句句如针,刺向最隐秘处。
宋谚背上渗出冷汗,面上却强自镇定:“寒门学子,除却科举,别无他路。”
“是吗?”叶见溪不再追问,从袖中取出一卷书——竟是《盐铁论》。她随手翻开一页,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,字迹清峻,与翰墨斋那张清单上的朱批,隐约有几分神似。
“这本书我读了多年。”她指尖划过书页,“常想,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[1],争的真是盐铁该官营还是私营吗?或许他们争的,是谁来掌控这天下财富的流向。而掌控流向的人……”她抬眼,“往往也掌控着生死。”
话音落,池边传来一声轻咳。是那个青衣小厮,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:“郎君,时辰不早了。”
叶见溪合上书,对宋谚微微颔首:“今日与宋兄一叙,颇有收获。盼你春闱得意。”
她转身离去,走到廊桥转折处,袖中忽然滑落一物,轻轻掉在木板缝里。她似乎未觉,身影渐行渐远。
宋谚走过去,俯身拾起。
是一枚小小的玉环。素面无纹,玉质温润,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需对着光才能看清:
景。
她握紧玉环,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。抬头望去,那个清瘦的背影已消失在荒园深处,唯余一池枯荷在风里瑟瑟。
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是哪个寺庙的晚钟。暮色四合,园中荒草渐渐没入昏暗。
宋谚将玉环收入怀中,贴肉藏着。那一点凉意久久不散,仿佛某种无声的烙印。
她知道,有些线头一旦捡起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而前方迷雾深处等待她的,或许是真相,或许是更深的谜团,又或许……是万丈深渊。
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正如父亲信中所言:世间黑白,有时不在表面,而在人心深浅处。
而她,已决心往那最深最暗处,走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