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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番外·春寒授衣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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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认得那是戚首辅的千金,父皇钦点的新任夫子。朝中保守派对此举非议颇多,他也曾好奇是怎样的女子敢担此任。此刻见她立于一群权贵之子间,不卑不亢,言谈有度,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欺凌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。

更让他触动的是她对四弟的态度——不是怜悯,而是平等的尊重与引导。那孩子他略有印象,生母早逝,平日里他若得空也会将小四换来问询几句,可更多时候那孩子在宫中无人看顾,性子有些孤僻。难得有人肯这样待他。

叶连城没有现身,直到人群散尽,才从树后走出。他望着四弟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廊下那位正俯身拾起散落书卷的女夫子,心中忽然有了主意。

当夜,坤宁宫。

沈皇后正对灯查看六宫账目,听宫人报太子求见,有些诧异:“这么晚了,城儿有何事?”

叶连城入内行礼,开门见山:“母后,儿臣想求您一事——能否将四弟接到坤宁宫抚养?”

沈皇后一怔:“怎么忽然提起这个?那孩子不是养在掖庭吗?”

“儿臣今日在国子监,见二弟欺负他。”叶连城将所见细细说了,末了道,“四弟聪慧勤奋,只因无人庇护,便受尽欺凌。长此以往,要么被磨去棱角,要么心生怨怼,无论哪种,都不是皇家之福。”

沈皇后沉吟:“可他生母出身低微……”

“出身何辜?”叶连城正色,“他也是父皇的血脉,是儿臣的弟弟。母后常教儿臣‘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’,如今四弟无母可依,您若能收他于膝下,既是全了母子缘分,也是为儿臣添一臂膀。”

最后一句让沈皇后动容。她深知宫中生存之道,太子虽有储君名分,但若孤立无援,将来难免艰难。若有个忠心能干的弟弟辅佐,确是好事。

“你倒想得远。”她轻笑,“也罢,那孩子本宫见过几次,确实是个懂事的。明日便禀明皇上,将他迁来坤宁宫偏殿。”

“谢母后。”叶连城欣喜,顿了顿又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今日戚夫子护持四弟,颇有风骨。儿臣以为,如此才德兼备的女子,当得起‘国子监夫子’之名。”

沈皇后何等敏锐,闻言抬眼打量儿子,见他耳根微红,不由失笑:“你这是为四弟请命,还是为戚家姑娘说项?”

叶连城被说中心事,面上发烫,却坦然道:“皆有之。良才美质,不该被埋没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皇后含笑,“戚首辅教女有方,本宫早有耳闻。你既欣赏,日后多去国子监走动便是——不过,要守礼。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

三日后,圣旨下:四皇子叶连徵敏而好学,恭俭仁孝,特准迁居坤宁宫偏殿,由皇后沈氏抚养。

消息传开,六宫震动。叶连徵搬入坤宁宫那日,只带了一个小包袱。沈皇后亲自在殿前等他,见他来了,温声道:“小四来了,以后坤宁宫便是你的家。缺什么、要什么,尽管说。功课上有不懂的,可问你太子皇兄,也可去问戚夫子——你皇兄说了,戚夫子学问上是极好的。”

叶连徵跪地叩首,声音哽咽:“儿臣……谢母后恩典。”

“好孩子,起来。”沈皇后扶起他,替他理了理新做的锦袍——这是她连夜吩咐尚衣局赶制的,月白色云纹,衬得少年清秀挺拔。

从那天起,叶连徵的生活天翻地覆。他有了温暖的住处,可口的饭菜,最重要的是,有了真心待他的母亲和兄长。

叶连城常来偏殿考校他功课,有时带些宫外的小玩意,有时只是坐着陪他读书。兄弟二人相差七岁,相处却意外投契。而每旬去国子监上课,成了叶连徵最期盼的事——不仅因能听戚夫子讲课,更因课后她总会多留片刻,单独指点他。

那件月白斗篷,戚云卿第二日便带来了。叶连徵接过时,发现内衬绣着一枝墨竹,针脚细密,竹叶寥寥几笔却风骨尽显。

“夫子绣的?”他问。

“闲时随手绣的,不值什么。”戚云卿替他系上带子,退后两步看了看,“嗯,合身。殿下如今是皇后娘娘抚养的皇子,衣着该体面些,但也不必过于华奢,如此这般便好。”

叶连徵抚着斗篷柔软的布料,忽然问:“夫子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好吗?”

戚云卿一愣,随即莞尔:“我对学生一视同仁。但……”她望进少年清澈的眼睛,“殿下与他们不同。你像石中玉,需细细打磨,方能显其璀璨。我不过先窥其中光华,便想尽一分力。且若是舍弟还在的话,大概也是殿下这般年纪了……”

那一刻,叶连徵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。多年后他仍记得那个午后,梨花如雪,戚云卿站在光影里,说他是石中玉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,大概是无处归依的灵魂找到了真正的锚点罢。

而两人不知道的是,就在窗外,叶连城恰巧路过,正驻足聆听。听着那个清越的声音耐心教导自己的弟弟,听着她话语中的温柔与期许,心中那点朦胧的好感,渐渐沉淀为清晰的倾慕。

春去秋来,又是一年梨花开时。

戚云卿被册封为太子妃的旨意颁下那日,叶连徵在坤宁宫庭中站了很久。手中握着一枚未送出的玉佩——是他用第一个月例银请宫外匠人雕的,梨花浮纹。最终,他还是将玉佩收回匣中,锁进箱底。

大婚前日,叶连城来找他,兄弟二人在月下对酌。酒过三巡,太子忽然道:“小四,谢谢你。”

叶连徵不解:“皇兄何出此言?”

“虽然这样说不妥,但若非你那日在国子监被围困,为兄不会注意到霜音;若非注意到她,也不会知她这般好。”叶连城沾染些许醉意,望着杯中明月,“说起来,你算是我们的媒人。”

叶连徵举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那皇兄可要一辈子对皇嫂好。”

“自然。”叶连城笑笑,郑重道,“吾此生,定不负她。”

顿了顿,他又说:“等我们有了孩子,无论是男是女,都要请你这个皇叔多费心教导。你得了戚夫子真传,学问心性都是一等一的。”

叶连徵仰头饮尽杯中酒,辛辣直冲喉头:“好。皇兄的孩子,便是我的孩子。必护他一生周全。”

他说到做到。

多年后,当那个叫叶霜景的女婴被放进他怀中时,当戚云绾含泪望向他时,当父皇将染血的遗诏交给他时——他想起的,仍是那个梨花纷飞的午后,那个将他从泥泞中扶起的月白身影,那句“你像石中玉”。

皇兄,皇嫂。

你们未走完的路,未护全的人,我来继续。

以余生为约,以江山为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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