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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新元易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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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康五十三年冬,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。

东宫素帷未撤,白灯笼在廊下随风轻晃,投出凄清光影。偏殿内却无丝毫寒意,四个炭盆烧得正旺,乳母刘嬷嬷抱着新生的女婴,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孩子已满月,眉眼长开些,越发像太子,尤其那双眼睛,沉静得不似幼儿。

戚云绾坐在窗边做针线,是一件大红百子戏春的肚兜——按制,父母新丧,孩儿该穿素服,可四皇子私下吩咐过:“不必拘那些虚礼。霜景还小,该穿得喜庆些。”她知道,这是不想让哀伤浸透孩子的童年。

门帘轻响,叶连徵披着一身寒气进来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。他先去炉边将手捂暖,才走到摇篮边,伸手碰了碰叶霜景的小脸,孩子竟朝他咧开没牙的嘴,模糊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今日倒精神。”叶连徵冷峻的眉目柔和了一瞬。

“刚睡醒。”戚云绾放下针线,起身为他解下大氅,“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宫门都快下钥了。”

“有件事,必须今夜说。”叶连徵压低声音,示意她屏退左右。

待殿内只剩二人与熟睡的婴儿,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的抄本,铺在桌上:“兵部三年来的粮草调拨细目,我暗中核对过了。你猜多出来的那些粮草,最终流向何处?”

戚云绾俯身细看,脸色渐白:“幽州、云中、雁门……都是太子殿下驻军之处?”

“不。”叶连徵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,“是野狐岭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。那里不在我军布防图内,却建有一座可屯万人的秘密营寨。”

“谁建的?”

“查不到。”叶连徵眸色沉冷,“所有文书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但粮草从朔州仓运出,经手人是兵部侍郎赵知节的心腹。而赵知节三日前……”

“暴病身亡。”戚云绾接道,声音发颤,“我听闻了。太医署说是急症,但伺候他的小厮说,死前七窍流血,分明是中毒。”

殿内陷入沉默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良久,叶连徵缓缓道:“有人要杀皇兄,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布局数年。如今皇兄已去,他们下一个目标……”

二人同时看向摇篮。

“霜景。”戚云绾扑到摇篮边,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“他们连个孩子都不放过?”

“太子嫡脉,无论男女,都是某些人的眼中钉。”叶连徵走到她身侧,“父皇病重,朝局动荡,若此时霜景再出意外,东宫一脉便彻底断绝。届时谁会得利?谁又能顺理成章地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戚云绾懂了。皇权更迭从来伴着血雨,而一个女婴的性命,在有些人眼里轻如草芥。

“我已加派了三倍守卫,东宫进出之物皆要严查。”叶连徵沉声道,“但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云绾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殿下请说。”

“搬出东宫,住到我的王府来。”叶连徵看着她,“对外就说,太子妃临终托孤,将孩子托付给你我共同照料。你是孩子的姨母,我是皇叔,此举名正言顺。王府是我的地盘,比东宫更易掌控。”

戚云绾怔住:“这……于礼不合。未婚男女同住一府,恐惹非议。”

“顾不得那些了。”叶连徵语气决绝,“孩子的命要紧。况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耳根竟有些微红:“父皇今日召我,提及……我们的婚事。”

戚云绾猛地抬头。

“他说,太子新丧,本不该议亲。但朝局需要稳定,而霜景也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母亲。”叶连徵别开视线,“父皇让我回来问问你的想法。”

殿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戚云绾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……”戚云绾有些羞怯,不知如何回答。叶连徵深吸一口气,补充道“但我也向父皇提了一个条件——霜景必须记在你我名下,对外宣称是我们的亲生女儿。”

“不可!”戚云绾脱口而出,“这是欺君,也是辱没姐姐和太子殿下的名声!”

“那你说该如何?”叶连徵忽然提高声音,又立刻压低,眼中满是血丝,“让全天下知道她是先太子遗孤?让那些暗处的眼睛日夜盯着她?让她从小活在‘你父母死于非命’的阴影里?云绾,皇兄已经死了,戚姐姐也死了,我们至少要保住这个孩子平安长大!”

戚云绾的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霜景的襁褓上,洇开深色痕迹。她何尝不懂这些道理,可让姐姐的孩子叫自己母亲,她于心何忍?

“我知道这很残忍。”叶连徵的声音软下来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只有让她成为‘四皇子嫡女’,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。等她长大了,若你想告诉她真相……由你决定。”

戚云绾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。霜景不知何时醒了,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,小手在空中抓了抓,然后握住她的一缕头发。那温暖柔软的触感,像一道光劈开她心中的迷雾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有一事——若将来霜景问起,我要能告诉她,她的亲生父母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”

叶连徵郑重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
可当夜,变故突生。

子时三刻,东宫西偏殿忽然走水。火起得蹊跷,瞬间就吞没了半间屋子——正是乳母刘嬷嬷带着霜景睡觉的厢房。

“走水了!救郡主!”值守侍卫的嘶喊划破夜空。

叶连徵还未离宫,闻讯第一个冲进火场。浓烟滚滚,梁柱噼啪断裂,他撕下衣襟浸入水缸蒙住口鼻,正要往里冲,却见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跌跌撞撞跑出来,怀中紧紧抱着襁褓。

是东宫老管家周福。

“郡、郡主……”周福将孩子塞进叶连徵怀里,自己却瘫倒在地,背后一片血肉模糊——竟是替孩子挡了一根坠落的横梁。

叶连徵接过襁褓,掀开一角:婴儿小脸被熏得发黑,但呼吸平稳,正在熟睡。他心中一松,正要查看周福伤势,却听老管家用尽最后力气道:

“殿下……老奴、老奴对不住……里面……还有个孩子……”

叶连徵浑身血液骤冷。他猛地看向火场,又低头看向怀中婴儿——襁褓的绣样、布料,确是小郡主平日所用,便安下心来。

“我的孙儿……”周福老泪混着血污,“和郡主……同一天生……老奴、老奴该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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