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五十三年十月初七,雨夜,东宫。
烛火在产房内摇曳,将稳婆、医女忙碌的身影投在屏风上,如皮影晃动。戚云卿躺在锦褥间,汗水浸湿了额发,唇色苍白如纸。阵痛已持续了三个时辰,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将她撕裂。
“娘娘,用力……就快出来了……”稳婆的声音时远时近。
戚云绾紧紧握着姐姐的手,自己的指甲也掐进了掌心。她不断用湿帕子擦拭戚云卿额头的汗,声音发颤:“姐姐,再坚持一下……”
窗外暴雨如注,雷声隆隆,仿佛天穹也在经历一场分娩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产房外。有宫人压低声音说话,语气惊慌。戚云绾心头一跳,松开姐姐的手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刚起身,却听戚云卿虚弱地问:“是……边关的消息吗?”
戚云绾回头,见姐姐竟强撑着抬起头,眼中那点光亮让她不忍直视。她咬了咬唇,“姐姐先安心生产,我去去就回。”
产房外,东宫总管太监福安面如死灰,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污的信筒。见戚云绾出来,他噗通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二姑娘……北疆八百里加急……太子殿下、殿下他……”
“殿下怎么了?”戚云绾的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。
“云中去幽州的官道被劫,殿下率将士亲往营救,突围时……中了埋伏,坠入黑风峪深涧……”福安伏地痛哭,“尸骨……尚未寻得……”
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将廊下照得惨白。戚云绾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她缓缓转头,透过门缝看向产房内——戚云卿似乎感应到什么,正努力望向这边。
“此事,”戚云绾一字一顿,“绝不可让太子妃知晓。至少……不是现在。”
“可、可陛下那边已经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戚云绾深吸一口气,接过那沉甸甸的信筒,“你去传话,东宫闭门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若有敢嚼舌根的……”她眼神一厉,“杖毙。”
福安浑身一颤:“遵命。”
戚云绾转身回房时,脸上已换上平常神色。她重新握住戚云卿的手,轻声说:“是边关来的平安信,太子殿下又打胜仗了。等姐姐生下孩子,想必殿下也该凯旋了。”
戚云卿盯着妹妹的眼睛,看了许久,忽然惨然一笑:“云绾,你从小……就不会撒谎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,她痛得弓起身子。稳婆惊呼:“看见头了!娘娘,再用力!”
戚云卿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嵌入妹妹的手背,渗出血丝。她望向北方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如风中残烛,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疯狂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喃喃着,用尽最后力气,“等等我……”
一声婴啼划破雨夜。
“生了!是位小郡主!”稳婆喜极而泣。
但戚云卿却已无力抬头。她躺在血污的锦褥间,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,泪水无声滑落,混着汗水,浸湿了鬓发。戚云绾将擦拭干净的女婴抱到她枕边,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,眉眼竟与叶连城有七分相似。
戚云卿侧过脸,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笑。
“霜景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“叫霜景吧。风霜雨雪……皆成……景致……”
说完这句,她闭上眼,再无声息。
“姐姐?姐姐!”戚云绾惊恐地唤她,却见鲜血正从褥下不断渗出,越染越红。
医女扑过来把脉,脸色骤变:“血崩!快,参汤!针!”产房内顿时乱作一团。而窗外,秋雨凄厉,仿佛在为谁恸哭。
同一时辰,御书房。
叶鸿坐在龙椅上,手中握着那份军报,已经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。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济海跪在一旁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保重龙体啊……”
叶连徵浑身湿透地站在下方,雨水顺着袍角滴落,在金砖上汇成一滩水渍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紧握的双拳在微微颤抖。
“父皇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儿臣请旨,即刻北上。”
叶鸿缓缓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北上?去做甚?为景渊……收尸吗?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叶连徵跪地叩首,“况且此事疑点重重。事发那处离云中大营不远,乃重兵驻守之地,怎会轻易被袭?皇兄用兵谨慎,又怎会贸然进入黑风峪那等险地?儿臣怀疑——”
“怀疑什么?”叶鸿打断他,声音陡然严厉,“怀疑朝中有人通敌?怀疑兵部、怀疑边将、还是怀疑百官?!”
叶连徵抬头直视父皇:“儿臣只怀疑,有人不想让太子哥哥活着回来。”
父子二人对视,御书房内空气凝滞。窗外的雨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。
良久,叶鸿颓然靠回椅背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他挥手示意济海退下,待殿门关上,才低声道:“小四,你可知……你皇兄临行前,给朕留了一封密信?”
叶连徵一怔。
叶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,缓缓推至案边:“他说,若他此行不测,便将此信交予你。”
叶连徵上前接过,拆开火漆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行,是叶连城熟悉的笔迹:
「吾弟连徵亲启:若见此信,则吾已赴国难。朝中暗流,恐与兵部、吏部有关,然未得实证,不可妄动。吾妻霜音体弱,若有不测,望弟护其周全。若得子,无论男女,祈当珍之重之。北疆事,可询袁崇义,此人忠勇,可托付。兄连城绝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