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最后,有一处颜色略深的斑痕,似是血迹。
叶连徵盯着那抹暗红,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:幼时太子哥哥教他写字,带他骑马,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……那个永远温润如玉、肩负一切的兄长,最后留给他的,竟是一封染血遗书。
他闭上眼,将信纸按在胸口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你皇兄……”叶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将你,将太子妃,将未出生的孩子,都托付给你了。”
叶连徵重新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:“儿臣……定不负皇兄所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叶鸿长叹一声,“北疆,你不能去。你若也走了,京城怎么办?东宫怎么办?那刚出生的孩子……又怎么办?”
“可是皇兄——”
“袁崇义还活着。”叶鸿打断他,“他已率残部退守雁门,正在搜寻连城的下落。朕已下旨,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随后又顿了顿,“小四,你母后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”
说到最后,皇帝的声音终于哽咽。他别过脸,挥了挥手:“你去东宫看看吧。太子妃……该生了。”
叶连徵躬身退出。踏出御书房时,雨已渐小,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。漫长的雨夜终于要过去了,可有些天,再也亮不起来了
叶连徵赶到东宫时,已是微明。
宫门紧闭,安静得诡异。他叩门许久,才有一个眼睛红肿的宫女开门,见是他,慌忙跪地:“四殿下……”
“皇嫂如何?孩子呢?”
宫女只是哭,说不出话。
叶连徵心一沉,径直往内殿去。穿过回廊,远远便听见婴孩啼哭,声音嘹亮,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产房门开着,戚云绾抱着一个襁褓,呆呆坐在门槛上。她发髻散乱,衣裙上沾着暗红血迹,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积水。
“云绾。”叶连徵轻声唤道。
戚云绾缓缓抬头,看清是他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:“殿下……姐姐她……血崩,太医还在施针,但、但怕是……”
叶连徵脚步踉跄了一下。他走到门前,看向屋内——太医们围在床前,施针灌药,忙作一团。而戚云卿静静躺着,面色白得透明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“孩子……”他转向戚云绾怀中的襁褓。
戚云绾将孩子递过去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是个女孩。姐姐给她取名……霜景。”
叶连徵接过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襁褓。婴儿恰好睁开眼,乌黑的眸子清澈纯净,倒映着他苍白的脸。她忽然不哭了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小手从襁褓中伸出,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那一瞬间,叶连徵仿佛看到太子哥哥的眼睛。
他紧紧抱住侄女,将脸埋进襁褓,肩头剧烈颤抖。许久,他抬起头,眼中所有悲痛已沉淀为冰冷的坚毅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哑声说,“这孩子,我来护。”
皇兄,你在天有灵,且看着。
这江山,这血脉,这未雪之冤——弟,一肩担之。
几日后,雁门传来确讯:太子叶连城遗体在深涧下游寻获,身中十三箭,银甲尽碎,手中仍紧握佩剑。一同找到的,还有三名亲卫遗骸,呈护卫之姿,至死未退。
同日,东宫传出哀讯:太子妃戚云卿因产后血崩,药石罔效,薨于子时,年二十二。皇帝叶鸿闻讯呕血,卧病不起。朝野震动,举国缟素。
而在这场惊天变故的阴影中,有些角落,烛火彻夜未熄。
“接下来,该让四皇子……忙起来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太子遗孤不是出生了吗?”
“一个女婴,却能继承太子血脉。你说,若这孩子‘意外’夭折,皇上会怎样?四皇子……又会怎样?”
影子在屏风后顿了顿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东宫守备森严,四皇子又派人日夜看守……”
“不必着急。”
“孩子还小,来日方长。眼下最重要的是,把兵部那个赵知节处理干净。他知道得太多,又不够聪明。”
“属下已安排妥当,三日后,他会‘暴毙而亡’。”
“嗯。”书桌后的那人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雨后初晴,天空湛蓝如洗,
“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远处宫墙内,丧钟一声接一声,沉重地回荡在京城上空。
而东宫偏殿的摇篮里,婴孩正在熟睡,浑然不知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,便已失去双亲,置身于漩涡中心。
她的襁褓旁,放着一枚染血的玉佩,和一把未出鞘的短剑。那是双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,也将同仅存的亲人一道,护她此生,风雨无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