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失踪或惨死之人,似乎都与孤绝有着若隐若现的关联。
江湖,远比他想的更浑浊。
月舒垂眸饮茶,看似淡然。
但他的内心,早已翻江倒海。
当年父亲月轻隐在世,江湖虽有纷争,但正道尚存,人心向善。
如今父亲尸骨未寒,他守护了几十年的江湖,竟变得如此乌烟瘴气,黑白颠倒。
月舒心中,一片悲凉。
观风为他添了茶,看似随口问。
“前辈游历四方,可曾听过君子剑叶飞白?”
月舒端起茶杯,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我在武林大会上见过他一面,”
观风轻叹,“为人谦和,剑法磊落,无愧君子之名。这样的人竟也失踪……只怕凶多吉少。”
月舒未答,只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。
那双琉璃灰眸里,寒意更甚。
这时,几名雾海门弟子听不惯邻桌议论,大摇大摆走了过来。
为首那人一脚踹在桌腿上,满脸戾气。
“说什么呢?嘴巴放干净点!再让我们听见半句对萧羽大哥不敬的话,小心你们的舌头!”
这个几个人,刚好便是青斗门叛徒萧羽手下的人。
那几个江湖人脸色一变,慌忙起身赔罪。
“几位爷,我们有眼无珠,多有得罪……”
那雾海门弟子却冷笑一声,一脚踹翻了桌子。
滚烫茶水顿时泼了几人一身。
“得罪?说我们大哥坏话,这就想了事?”
他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碎瓷,狞笑道:“这样吧,你们从这儿跪着爬出去,再学三声狗叫,今日便饶了你们。”
那几人脸色惨白。
他们是行走江湖的武人,跪天跪地跪父母,何曾受过这般折辱。
可雾海门势大,他们这些小人物,得罪不起。
一个年长的江湖人闭了闭眼,缓缓屈膝——
观风嘴角一撇。
他最烦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。
指间一粒花生米悄然弹出,正中那人膝侧麻筋。
噗通一声,那雾海门弟子直挺挺跪倒在地,摔了一个狗吃屎。
满堂鸦雀无声。
观风摇着扇子,慢悠悠道:“哟,这位好汉,大庭广众下,行此大礼,我可受不起啊。”
几个雾海门弟子又惊又怒,可见观风与月舒气度不凡,到底没敢动手。
“你们给我等着!”
他们撩下一句狠话,扶起还在地上抽搐的同伴,狼狈溜走。
一场闹剧过去,茶客们都三三两两散了。
月舒低声提醒,“低调行事。”
他同样厌恶那几人行径,但此行不容节外生枝。
观风不以为意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只是看不惯这等狗眼看人低的,误不了事。”
……
为避人耳目,两人改走苍轩给的荒僻小道。
天色已晚,他们找了一个山洞歇脚。
洞内简陋却干燥,足以遮风挡雨。
观风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时手里拎了一只肥硕的野兔。
他生了火,抽出随身匕首,利落地剥皮清理。
月舒有些意外: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那是。”观风挑眉,语气里满是少年得意。
“小时候跟苍叔在后山打猎练出来的。想当年,我可是北暮门出了名的荒野小霸王,连老严都逮不着我的兔子尾巴。”
他三两下将兔肉串好架上火。不多时,诱人的焦香便弥漫开来。
月舒越看越惊奇。
像观风这样出身名门的门主,应该是养尊处优,十指不沾阳春水的,野外生存技能如此娴熟。
观风撕下最嫩的兔腿,用洗净的宽叶子小心包好,递给月舒。
“尝尝,观氏秘制。”
“多谢……”
月舒接过兔腿,小口吃着。
兔肉烤得外酥里嫩,味道是真的不错。
这让他想起一桩极久远的旧事。
年幼时体质测试,父亲得知自己会分化成地坤,为了护他周全,将他禁足于盟主殿内。
有一回他实在好奇殿外的世界,偷溜进山里迷了路,弄得一身狼狈。
被找到后,父亲月轻隐,破天荒没有动怒,只说。
“是我没有看好舒儿,我要罚自己。”
月轻隐罚自己为他烤一只野兔。
那个仲夏夜晚,一向威严的父亲,笨手笨脚地生着火,被烟呛得直咳嗽。
母亲在一旁,笑着递上调料。
麟古舅舅一边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嫌弃道。
“有辱斯文,真是有辱斯文。”
那是他被重重规矩束缚的童年里,为数不多明亮的时刻。
月舒回忆着,眼神在火光中,不自觉的柔和。
观风见他吃得满足,嘴角也跟着扬起。
他小时候最喜欢往后山跑,采了野果总第一个捧给母亲。
有些果子酸涩难咽,母亲却总会认真尝一口,摸摸他的头说:“风儿采的,是天底下最甜的。”
那种被全然接纳的温暖,即便母亲已故去四年,依旧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
饭后,两人在火堆两侧躺下,中间隔着半丈距离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,在非特殊时期,共处一夜。
气氛,有些微妙。
半夜,山里气温骤降。
观风被冻醒,起来给火堆添柴。
他看到月舒冷得蜷缩成一团,还在发抖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下外袍,轻轻盖在月舒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