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面圣,尘埃落定。大阿哥胤禔闭门思过,前途尽毁。车绾绾沉冤得雪,更得康熙一句“没有看错人”的金口褒奖。撷芳殿内,压抑了数月的气氛,似乎随着秋风一扫而空。内务府的供奉恢复如常,甚至更加殷勤。宫中上下,对这位富察格格的态度,也悄然从之前的审视、疏离,变成了恭敬、热络,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然而,车绾绾的心,并未因此轻松多少。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骤然松开的弓弦,表面上恢复了平静,内里却依旧残留着震颤与疲惫。白日里,她如常陪伴被接回宫的温宪公主读书玩耍,应对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关怀探问,言行举止,愈发沉静妥帖,无可指摘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独坐灯下,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,胤禔狰狞的面孔,小太监翻供时的哭喊,沈氏绝望的泣诉,康熙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……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,让她在温暖的锦被中,依旧感到阵阵寒意。
她知道,自己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、只想苟安度日的穿越女,也不是那个在各方压力下惶然无措的臣女。她见识了最赤裸的恶意,经历了最险峻的绝境,也触摸到了那至高权力的一丝边缘。她的心,被这场风波磨砺得更加坚硬,也更加清醒。她不再天真地以为,只要不争不抢,就能平安度日。在这紫禁城,无争,即是罪。
康熙的褒奖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它将她抬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,也让她成为了更显眼的靶子。大阿哥虽倒,但他的势力未必尽除,怨恨更不会消失。八阿哥依旧温润含笑,可那笑容背后是深潭。德妃的庇护带着条件,太后的垂怜源于慈悲与权衡。而父亲在朝中,想必也因她之事,承受着更多的关注与压力。
她像一叶重新被抛入汪洋的小舟,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汹涌,不知何时又会掀起滔天巨浪。而她,必须尽快学会自己掌舵,至少,要看清风向,辨明暗礁。
就在这种表面平静、内里反思的状态中,文先生再次来到了撷芳殿授课。经历了之前种种,师徒再见,心境都已不同。文先生看向她的目光,少了几分师长对学生的寻常关切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,有赞许,有慨叹,也有一丝忧虑。
课业照常进行,讲解诗文,批阅习字。末了,文先生收拾书卷,状似无意地道:“前日整理旧籍,寻出一卷前朝画论残本,其中有些关于用色构图的见解,颇为独到,想着或对格格画艺有所进益。只是那书年久脆弱,不便携带,格格若得空,不妨移步寒舍一观。”
车绾绾心中一动。文先生的“寒舍”,在宫外,是康熙特许的宅邸,以便他出入宫廷教授皇子公主。文先生突然邀她出宫“观书”,绝非寻常。联想到之前通过文先生传递消息的种种,她立刻明白,这恐怕不是文先生自己的意思。
“先生厚爱,学生感激不尽。”车绾绾恭谨应道,“不知先生何时方便?”
“若格格明日午后得闲,便可。”文先生道,“届时老夫让家人备车来接。”
“是,学生遵命。”
送走文先生,车绾绾独坐良久。明日之约,是福是祸?邀她之人,是文先生,还是……通过文先生递话的四阿哥胤禛?自南巡回銮,御前面圣之后,胤禛再未与她有过任何直接接触,仿佛那珍玩库中的对话、那危急关头的传信,都只是她的一场幻梦。然而,戴铎的暗中保护,沈氏关键时刻的“反口”,无不显示着那只无形的手,依旧在暗中运作。
他此刻见她,所为何事?论功?施恩?还是……布置新的任务?
车绾绾心中没有答案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微弱的期待。无论如何,她必须去。有些路,既然选了,就没有回头可言。
次日午后,一辆青帷小车准时来到神武门外。车绾绾只带了春杏一人,禀明了德妃(以向文先生请教画艺为由),得了准许,又向温宪公主告了假,这才登上马车。马车辘辘,驶离了巍峨的宫墙,驶入了秋日京城的街巷。
这是她时隔多月,再次看到宫外的天空。秋高气爽,阳光明媚,街市上行人熙攘,叫卖声不绝于耳,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。与她所经历的那深宫之中的阴谋诡谲、死寂压抑,恍如两个世界。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,让带着烟火气的风吹在脸上,心中却无多少雀跃,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与恍惚。
文先生的宅邸在内城一条清净的胡同里,是座不大的两进院子,粉墙黛瓦,古朴素雅。门口早有老仆等候,引着车绾绾和春杏入内。穿过前院,来到书房所在的后院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,叶子已半黄,在阳光下闪着金辉。书房门开着,文先生正站在廊下,见她来了,微笑着点头示意。
“先生。”车绾绾上前行礼。
“格格来了,里面请。”文先生侧身让她进屋,又对春杏道,“这位姑娘,可随老仆去厢房用茶歇息。”
春杏看向车绾绾,见她点头,这才跟着老仆去了。
书房内,陈设简单,唯有满架书籍和墙上的字画,透着浓浓的书卷气。窗明几净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屋内除了文先生,空无一人。
车绾绾心中微诧,正待开口询问那“画论残本”,文先生已走到书架旁,取下一卷用蓝布包着的书册,递给她:“格格请看,可是此本?”
车绾绾接过,入手颇沉。她解开蓝布,里面确是一本纸页泛黄、边角破损的古籍,封面题签模糊,依稀可辨是《绘事发微》残卷。她随手翻了几页,内容艰深,确是画论无疑。
“此本乃老夫早年游历江南时偶然所得,其中论及‘气韵’与‘骨法’之关系,别有见地。”文先生在一旁缓缓说道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。
车绾绾会意,捧着书,走到窗边的书案前,就着明亮的日光,佯装仔细观看。实则心神已全不在书上,耳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书房通向内室的那扇门,忽然被无声地推开。
车绾绾心头一跳,抬起头。
一人从内室缓步走出,身着石青色常服,身形挺拔,面容沉静,正是四阿哥胤禛。
他走到书案前,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古籍上,停留一瞬,随即抬起,看向她的脸。那目光依旧深邃如寒潭,平静无波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文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,并带上了书房的门。室内,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四贝勒。”车绾绾放下书,起身,屈膝行礼。声音平静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禛淡淡道,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,示意她也坐。
车绾绾依言坐下,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握的双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不知该如何开口,也不知他此番前来,究竟是何用意。
“经此一事,清减了许多。”胤禛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陈述事实。
“劳四贝勒挂心,已无碍了。”车绾绾低声回道。
“无碍便好。”胤禛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,“宫中之事,看似了结,实则凶险未尽。你能安然度过,是你自己的本事,也是……运气。”
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是在肯定她的“本事”,还是提醒她莫要依赖“运气”?
“臣女侥幸,全赖皇上圣明,德妃娘娘回护,以及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,目光清澈,“四贝勒暗中相助。臣女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直接地,当面承认并感谢他的帮助。虽然不知他具体做了多少,但若无戴铎的保护,若无沈氏幼弟被控制后沈氏的“反口”,她未必能等到康熙回銮,更未必能在御前顺利翻案。
胤禛看着她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本王说过,你若选择跟着我,自会护你周全。此言既出,必不相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