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接第三十二章)
乾清宫的朝会,在康熙回銮后的第二日如期举行。这场朝会,气氛之凝重,远超以往。废太子风波余悸未消,皇帝病体初愈,又值深夜回宫,种种因素叠加,让每一个步入太和殿的臣子都屏息凝神,步履沉重。山呼万岁的声音,也比往常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
车绾绾自然无缘参加朝会。她一夜未眠,天未亮便起身,由春杏伺候着梳洗更衣。她选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,头上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,脸上薄施脂粉,掩去眼下青黑,却依旧显得苍白而憔悴。她要的就是这副模样——一个无辜蒙冤、备受惊吓、却依旧勉力维持体统的忠臣之女。
她安静地坐在撷芳殿内,等待着。等待着朝会的结束,等待着可能到来的传召,或者……最终的裁决。春杏和夏荷也默默陪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日头渐高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。前朝的消息,通过内务府相熟的太监,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一些。
听说,朝会上康熙并未过多提及南巡见闻,也未立刻论及废太子之后的人事安排。他只是沉着脸,听了几位留守大臣关于京畿防务、河工钱粮的例行汇报,偶尔发问,语气平淡,却让回话的臣子冷汗涔涔。大阿哥胤禔作为监国皇子,自然要出列陈奏数月来政务概要。他声音洪亮,条理分明,但康熙只是听着,未置一词,直到胤禔奏罢,才淡淡说了句:“知道了。辛苦。”
这简单的“知道了”和“辛苦”,让朝堂上的气氛更加微妙。胤禔的脸色有些发僵,谢恩退回班列。
接着,康熙话锋一转,提到了昨夜宫中“下毒诬陷”一案。他并未点明涉及何人,只道:“朕离京数月,竟有人胆大包天,在宫闱之中行此构陷毒害之事,惊扰太后,祸乱宫廷。此事,必须严查到底,以正宫规,以儆效尤!”
语气虽不严厉,但字字如铁,砸在殿中众人心头。几位涉及此案审理的宗人府、内务府官员连忙出列,战战兢兢地禀报初步查问结果,自然是将责任推到“个别宫人挟私报复”、“管理疏忽”上,尚未敢深究。
康熙听完,沉默片刻,只道:“此案,朕要亲审。相关人等,即刻带入乾清宫偏殿候着。退朝。”
亲审!皇帝要亲自过问这桩宫闱阴私!这无疑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——皇帝对此事极为重视,绝不容许含糊了事!也意味着,车绾绾的生死荣辱,即将在御前直面裁决。
消息传到撷芳殿时,车绾绾正端起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茶水漾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冰凉。
终于来了。是福是祸,是尘埃落定,还是新的风暴,都将在那至高无上的帝王面前,一见分晓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杏声音发颤。
“替我看看,妆容可有失礼之处?”车绾绾放下茶盏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春杏强忍着泪,仔细帮她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。
不多时,传旨太监到了,果然是宣富察格格即刻前往乾清宫偏殿。同宣的,还有大阿哥胤禔、德妃娘娘、涉及此案的一应宫人(包括那个“招供”的小太监、救治的太医、以及沈氏),甚至……还有八阿哥胤禩。显然,康熙将昨夜在场或有牵连的关键人物,都召齐了。
车绾绾深吸一口气,跟在传旨太监身后,走出了撷芳殿。阳光有些刺眼,秋日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,但她的心头,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。
乾清宫偏殿,气氛比之外朝更加肃穆压抑。康熙并未坐在正中的宝座上,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薄毯,脸色依旧有些病后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李德全侍立一旁,垂手敛目。
下方,大阿哥胤禔、八阿哥胤禩、德妃依次肃立。再下方,跪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、神色惶恐的太医、以及被两个嬷嬷搀扶着的、脸色蜡黄、眼神躲闪的沈氏。沈氏的儿子“小石头”并未带来,想来还在医治。
车绾绾进殿,目不斜视,走到御前,依礼深深叩拜:“臣女富察绾绾,叩见皇上,皇上万岁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赐座。”
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德妃下首略后的位置。车绾绾谢恩,小心坐下,只挨着半边。
康熙的目光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移开,看向跪着的那几人:“昨夜之事,谁来说说?”
胤禔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皇阿玛,儿臣昨夜接到禀报,说撷芳殿有外男闯入,并发生中毒之事。儿臣当即赶往,见富察格格殿中有一陌生男童中毒倒地,其殿中小太监招认,乃受富察格格指使,带入男童并下毒。人证物证俱在,儿臣以为,富察格格私藏外男、意图毒害,罪证确凿。然德妃娘娘与八弟赶到,言需详查,儿臣便命人将一干人等拘押审问。此乃初步查问结果,请皇阿玛圣裁。”他将昨夜情况简要说了一遍,重点强调“人证物证俱在”和“罪证确凿”。
康熙听完,未置可否,看向德妃:“德妃,你说。”
德妃敛衽一礼,声音平稳:“回皇上,臣妾昨夜听闻撷芳殿喧哗,恐惊扰宫闱,便与八阿哥一同前往。到达时,确见沈氏之子中毒倒地,情况危殆。大阿哥正欲拿人封殿。臣妾以为,孩童中毒,性命攸关,当务之急乃救治人命,查明毒源,而非急于定罪。且富察格格前有献方之功,皇上亦曾嘉许,突然涉及如此重罪,其中或有蹊跷。故臣妾建议先行救治,详加查问。至于那小太监招供之事,尚未及细审,不敢妄断。”
她的话,看似客观,实则点出了胤禔“急于定罪”的反常,抬出了车绾绾的“功劳”,暗示“或有蹊跷”,将水搅浑,也为自己介入找了合理的理由。
康熙点点头,又看向八阿哥胤禩:“老八,你也在场,有何看法?”
胤禩躬身,语气温和持中:“回皇阿玛,儿臣到时,情形确如德妃娘娘所言。大阿哥忧心宫闱,行事急切,亦是常情。富察格格是否涉案,需得确凿证据。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厘清三点:其一,沈氏之子如何进入撷芳殿?其二,毒从何来?其三,那小太监招供是否属实,有无隐情?若能查明此三点,真相自可大白。”
他这番话,四平八稳,既未得罪胤禔,也未偏袒车绾绾,提出了查案的关键点,显得公允理性。
康熙目光这才落到跪着的小太监身上:“你,将昨夜招供之词,再说一遍。若有半句虚言,朕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抖如筛糠,伏地哭道: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!奴才……奴才是被逼的!是大阿哥身边的何公公……他抓了奴才的弟弟,逼奴才……逼奴才诬陷富察格格!说若是不从,就杀了奴才弟弟!那毒……毒也是何公公给奴才的,让奴才瞅准机会下在点心里!奴才罪该万死!皇上饶命啊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!
胤禔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大胆奴才!竟敢血口喷人,攀诬本王!”
康熙目光一寒,扫向胤禔。胤禔心头一颤,竟不敢与之对视,慌忙跪下:“皇阿玛明鉴!此奴才是被富察氏收买,反口诬陷儿臣!儿臣绝未指使他人下毒构陷!”
形势急转直下!小太监当庭翻供,直指胤禔身边太监威逼!虽然指向的是“何公公”,但谁都知道,没有胤禔默许甚至指使,一个太监岂敢如此?
“何公公?”康熙声音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李德全,去把人带来。”
“嗻!”李德全躬身退出,不多时,带回一个面白无须、眼神闪烁的中年太监,正是胤禔身边颇为得用的何公公。
何公公一进殿,看到这阵仗,腿就软了,扑通跪倒。
“何忠,”康熙看着他,“这小太监所言,可是实情?”
何忠冷汗涔涔,偷眼瞥向跪在一旁、面如死灰的胤禔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嗯?”康熙鼻音微微上扬。
何忠一个激灵,连连磕头:“皇上饶命!奴才……奴才是一时糊涂!是大阿哥……大阿哥吩咐奴才,说……说富察格格碍事,让奴才寻个法子,料理干净……奴才就……就找了沈氏,用她小儿子性命要挟,让她将大儿子偷偷带入撷芳殿,又买通这小太监下毒……奴才罪该万死!求皇上开恩!”
他竟然也招了!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胤禔!
“你胡说!”胤禔目眦欲裂,猛地起身,指着何忠,“皇阿玛!这狗奴才定是受人指使,诬陷儿臣!儿臣对天发誓,绝未做过此事!”
康熙看着暴怒的胤禔,又看看磕头如捣蒜的何忠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发誓?朕记得,你监国之初,也曾对朕发誓,必当秉公持正,竭诚王事。如今看来,你这誓言,怕是不作数了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胤禔心上。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一步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皇帝这是在说他监国期间,早已失了“秉公持正”!
“沈氏。”康熙不再看胤禔,转向一直颤抖不已的沈氏,“你来说。你子为何会在撷芳殿?你又为何受人胁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