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着我”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,再次明确了两人的关系——不是平等的盟友,而是主从。他给她庇护,她需为他所用。
车绾绾心下一凛,再次垂首:“是,臣女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胤禛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,却未饮,只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,“老大的事,虽已了结,但其党羽未尽,怨恨未消。老八那边……也未必真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。你如今在皇阿玛跟前挂了号,看似风光,实则更需谨慎。德妃可护你一时,但终究隔了一层。往后在宫中,能依靠的,还是你自己。”
他这是在剖析局势,也是在提醒她,不要对德妃的庇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最终还是要靠她自己,以及……他。
“臣女谨记四贝勒教诲。”车绾绾应道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,“只是……臣女愚钝,不知往后,该如何自处?又该……做些什么?”
她需要知道,他到底想让她做什么。是继续像以前那样,被动地等待指令,收集信息?还是会有更明确、更危险的任务?
胤禛沉默片刻,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幽深:“眼下,你什么也不必多做。继续陪伴十妹,谨言慎行,静观其变即可。皇阿玛经此一事,对你印象颇佳,这便是你目前最大的依仗。用好这个依仗,在宫中站稳脚跟,便是头等要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至于往后……待时机成熟,自有需要你出力之处。或许是在皇阿玛跟前,或许是在太后、德妃身边,亦或是在……某些人松懈之时。届时,文先生会告知你该如何做。”
他说得含糊,但车绾绾听懂了。他要她继续扮演好“忠孝懂事、得圣心”的富察格格角色,巩固在皇帝和后宫的地位,成为一颗安插在关键位置的、不起眼却有用的棋子。必要的时候,传递消息,影响风向,甚至……执行某些隐秘的行动。
“是。”车绾绾没有多问,只是简单应下。她知道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“另外,”胤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见方、毫不起眼的乌木小盒,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,“此物,你收好。”
车绾绾看着那乌木小盒,心中疑惑,却未立刻去拿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胤禛道。
车绾绾依言拿起,入手颇轻。打开盒盖,里面衬着红色丝绒,丝绒上,静静躺着一枚……钥匙?一枚样式古朴、非金非铜、似木似骨、刻着奇异纹路的钥匙,只有小指长短,通体黝黑,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车绾绾不解。
“此钥,可开西华门外柳条胡同,第三户人家后院水井下的暗格。”胤禛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暗格中,存放着一些……或许将来用得着的东西。此钥与暗格所在,除你之外,只有本王与戴铎知晓。你需妥善保管,非到万不得已,性命攸关,或接到本王明确指令,绝不可动用,亦不可让任何人知晓,包括文先生。”
车绾绾握着那枚冰凉奇特的钥匙,只觉得重逾千斤。这又是一把“刀”,一把比之前那檀木盒子里的密信更神秘、更关键的“刀”。胤禛将如此要紧的东西交给她保管,是信任?还是将她更紧密地绑在了他的船上,让她彻底无法脱身?
“四贝勒……”她声音干涩。
“收好它。”胤禛打断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记住,此物关乎的,或许不仅仅是你一人的性命。慎之,重之。”
车绾绾不再犹豫,将乌木小盒紧紧攥在手心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“臣女……定当以性命守护此物,绝不敢有失。”
胤禛看着她郑重的神色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。”他站起身,不再看她,走向内室门,“往后,若无必要,本王不会轻易见你。一切,通过文先生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,他人已消失在门内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书房内,又恢复了寂静。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车绾绾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。阳光依旧明亮,却仿佛失去了温度。
她独自坐在太师椅上,良久,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,看着掌心中那枚黝黑的钥匙。钥匙的边缘,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疼。
这枚钥匙,像是一个烙印,一个契约,将她与那个冷面寡言、心思深沉的未来帝王,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。也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,锁住了她的未来,让她再也无法回头。
她知道,从接过这枚钥匙的那一刻起,她就不再仅仅是富察绾绾,不再是十公主的伴读,甚至不再仅仅是四阿哥胤禛手中的一颗棋子。
她成了他秘密的一部分,成了他布下的,一张更大、更隐秘的网中,一个关键的节点。
前路是凶是吉,是深渊是云端,她无从知晓。她只知道,自己已别无选择,只能握紧这枚钥匙,沿着这条越发幽深难测的路,继续走下去。
窗外,秋阳正好,天高云淡。而车绾绾的心,却沉静如古井,映不出半分晴空的倒影。
她将乌木小盒仔细贴身藏好,整理了一下衣襟,拿起那卷《绘事发微》残本,深吸一口气,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神色,迈步走向书房门口。
门外,文先生正负手立于廊下,望着庭中落叶,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,目光平静温和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“格格可看好了?”文先生问。
“看好了,受益匪浅。”车绾绾微微颔首,将书递还,“多谢先生。”
“格格客气。”文先生接过书,引着她向外走去,“时辰不早,格格该回宫了。马车已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是,有劳先生。”
主仆二人告辞离去。马车再次驶过熙攘的街市,驶向那巍峨森严的紫禁城。
车绾绾靠坐在车厢内,闭目养神。掌心里,那枚钥匙的形状,似乎依旧清晰可辨。
再见四阿哥。这一次,她看得更清楚,也陷得更深了。
紫禁城的秋天,很长,也很冷。而她这条船,已彻底驶入了最深、最急的漩涡中心,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