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病重昏迷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,更有无数潜藏的暗流与漩涡。紫禁城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,仿佛一张拉满的弓,弦已绷至极限,只待那不知何时会射出的致命一箭。
监国的大阿哥胤禔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后,迅速行动起来。他以“稳定朝局、防备不测”为名,进一步收紧了对京城的控制。九门提督换上了他的心腹,步军统领衙门日夜巡查,各王府及重要大臣府邸外都多了不少“护卫”的眼线。朝会虽依旧举行,但人人自危,噤若寒蝉,奏对时字斟句酌,生怕一言不慎引来灭顶之灾。
慈宁宫,这座往日祥和宁静的佛国净土,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风暴。宫墙之外,披甲执锐的侍卫明显增多,巡逻的频率也密集起来。虽未限制出入,但那无形的压力,如同厚重的阴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车绾绾被皇太后留在身边抄经,名为“静静心”,实为庇护。德妃每日都来请安,与太后说话时,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色。太后的反应却有些出乎车绾绾的预料,这位历经三朝、看尽风云的老人,在听闻康熙病重的消息后,只是沉默了片刻,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许,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,只淡淡说了句:“皇帝洪福齐天,自有佛祖庇佑。尔等不必惊慌,做好分内之事便是。”
然则,表面的平静下,暗潮愈发汹涌。胤禔往慈宁宫“请安”的次数明显增多,每次来都带着大批随从,虽恪守礼仪,但那颐指气使、隐隐以未来君主自居的态度,却遮掩不住。他关心太后的“凤体”,询问宫中的“用度”,话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打探皇帝病情的细节,以及……太后的态度。
太后多是闭目养神,或捻珠诵经,对他的问题,或答非所问,或以“皇帝自有太医照料,哀家久居深宫,不便过问”搪塞过去。德妃则在一旁周旋,言语恭敬,却也不卑不亢,巧妙地化解着胤禔一次次的试探与施压。
车绾绾冷眼旁观,心中了然。胤禔急了。康熙突然病重,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。他需要太后的支持(至少是默认),来稳固自己“监国”乃至更进一步的地位。而太后和德妃的沉默与疏离,让他感到了不安。
这日,胤禔又来了。这次,他不再绕弯子,行礼后,直接对太后道:“皇祖母,孙儿收到德州行在急报,皇阿玛病势依旧沉重,太医束手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京中流言四起,人心浮动。孙儿既受皇阿玛重托监国,当此危难之际,理应更尽心力,以安社稷。孙儿恳请皇祖母赐下懿旨,允孙儿调动内务府及宫中宿卫,彻查奸佞,肃清宫闱,以防宵小趁机作乱!”
他语气激昂,目光灼灼,盯着太后,仿佛要逼这位老人立刻表态。
佛堂内一片寂静,只有檀香无声燃烧。太后缓缓睁开眼,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落在胤禔脸上,看了他良久,才缓缓道:“皇帝尚在,你便急着要彻查宫闱,调动宿卫?胤禔,你的心,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这话语气平淡,却重如千钧。胤禔脸色一变,忙道:“皇祖母明鉴!孙儿绝无他意,只是担忧皇阿玛安危,恐有小人趁机祸乱宫廷!孙儿一片忠心,天地可鉴!”
“忠心?”太后捻着佛珠,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力,“哀家看你,是担心你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吧?”
“皇祖母!”胤禔霍然起身,脸上闪过一丝怒色,又强行压下去,“孙儿……孙儿全是为了大清江山!”
“大清江山,自有它的气数。”太后闭上眼,不再看他,“哀家老了,管不了那么许多。这慈宁宫,是清净地,容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心思。你退下吧。”
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。胤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狠狠瞪了坐在角落垂首不语的车绾绾一眼(似乎将太后的拒绝迁怒于她),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德妃,终究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,强压怒火,躬身道:“孙儿……告退!”说罢,转身大步离去,脚步沉重,透着一股不甘与戾气。
待胤禔脚步声远去,太后才长长叹了口气,对德妃道:“瞧瞧,这就是哀家的好孙儿。皇帝还没怎么样呢,就迫不及待了。”
德妃忙上前,柔声道:“皇额娘息怒。大阿哥也是忧心国事,难免急躁了些。”
“急躁?”太后摇摇头,“他是被那个位置迷了眼,蒙了心。皇帝当年……唉。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,殿中几人都明白。太后是经历过顺治朝董鄂妃风波、康熙幼年登基种种艰辛的人,对权力更迭的残酷,比谁都清楚。
“富察丫头,”太后忽然转向车绾绾,“你怕不怕?”
车绾绾一怔,随即恭谨答道:“有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庇佑,臣女……不怕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臣女只信皇上洪福齐天,必能转危为安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深远:“你倒是个明白孩子。只是这明白,有时候未必是福。罢了,你且安心住着。只要哀家在一日,这慈宁宫,还容得下你。”
“臣女叩谢太后娘娘天恩。”车绾绾伏地行礼,心中却无多少喜悦。太后的庇护,源于身份和辈分,但在康熙可能驾崩、胤禔虎视眈眈的局势下,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?若胤禔真的铤而走险……
德州行在的消息不断传来,好坏参半。有说康熙病情稍缓,已能进些汤药;有说依旧昏迷,太医已用上猛药;更有秘闻,说随驾的四阿哥、八阿哥为侍疾之事起了争执,甚至有人见到御帐外侍卫调动异常……
每一则消息,都牵动着京中无数人的心。胤禔越发焦躁,对朝臣和后宫的监控也变本加厉。连慈宁宫送出去的日常用度清单,都要经他过目。车绾绾知道,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胤禛承诺的“证据”和“时机”迟迟未到,而胤禔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。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,至少,要让自己在太后和德妃心中的价值,不仅仅是“需要庇护的忠臣之女”。
机会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。
这日,德妃眉宇间忧色更重,在与太后闲谈时,无意中提及,德州行在传来密报,康熙虽偶有清醒,但呕逆不止,汤药难进,太医们想尽办法,效果甚微。再这样下去,恐伤龙体根本。
太后听了,也是愁眉不展,捻着佛珠的手都有些发颤:“皇帝年轻时征战四方,落下一身伤病,这些年又为国事操劳……难道真是天不假年?”说着,眼角竟有些湿润。
德妃连忙劝慰,但忧心之情溢于言表。
车绾绾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中却是一动。康熙呕逆不止,汤药难进……这症状,倒是让她想起前世外公晚年时类似的状况。外公是胃疾加上情绪郁结,导致胃气上逆,吞咽困难。太医们多用补益或降逆之药,但若不对症,反而可能加重肠胃负担。
她犹豫再三,知道此言一出,可能引来祸端,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深吸一口气,她上前一步,在太后和德妃讶异的目光中跪下:“太后娘娘,德妃娘娘,臣女斗胆,有一言或许……或许可解皇上呕逆之困。”
太后和德妃同时看向她,目光惊疑不定。
“你说。”太后沉声道。
“臣女幼时体弱,曾翻阅家中一些偏方杂记。”车绾绾斟酌着词句,尽量说得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,“记得其中提及,若久病体虚,胃气上逆,汤药难进,可尝试……以少量性平温和之药,如陈皮、生姜、茯苓、山药等,研极细末,与米汤同熬,取最上层清稀米油,徐徐喂服。此法不重在峻补,而在和胃降逆,保胃气,存津液。待胃气稍平,再进汤药,或可奏效。”
她不敢提任何现代医学名词,只将“保护胃黏膜、补充电解质”的想法,转化为中医“保胃气、存津液”的理论,并选用最平和常见的药材。
太后与德妃对视一眼,德妃眼中闪过思索:“陈皮、生姜、茯苓、山药……皆是寻常之物,药性平和。以米油送服,倒也稳妥。只是……此乃民间偏方,用于皇上龙体,是否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或可行非常之法。”太后缓缓开口,目光再次落在车绾绾身上,带着审视,“你可知,若此法无效,或致龙体有损,是何等罪过?”
车绾绾伏身:“臣女深知此中利害。然臣女一片赤诚,只愿皇上龙体康健。此法若有不妥,臣女愿领一切罪责。且……臣女以为,太医束手,或可广征良方。此偏方虽简,胜在稳妥无碍,或可一试,为太医们争取时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