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姿态放到最低,强调“一片赤诚”,并点出此方“稳妥无碍”,即便无效,也不会造成损害,同时将功劳归于太医,自己只起“抛砖引玉”之用。
太后沉吟良久,看向德妃:“你觉得呢?”
德妃眸光闪动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车绾绾这个提议,风险极大,但若真有效果,功劳不小。更重要的是,眼下康熙病情危重,任何一丝希望都值得尝试。而提出这个建议的,是她庇护下的车绾绾……
“臣妾以为,”德妃缓缓道,“富察格格所言,不无道理。皇上呕逆不止,汤药难进,确非长久之计。此法稳妥,或可一试。只是……需得太医院众位太医共同参详,斟酌剂量,方可施行。”
她既肯定了车绾绾的建议,又将决定权和执行权推给了太医院,规避了大部分风险。
太后点点头:“既如此,你便去办吧。以哀家的名义,将此方告知太医院院正,命其与众人商议,若无大碍,可速速拟方,八百里加急送往德州行在。记住,一切以稳妥为上,若有差池,唯他是问!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德妃领命,看了车绾绾一眼,目光复杂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太后与德妃采纳了一个小小伴读格格的“偏方”,欲用于皇上病体!此事在宫中引起不小波澜。太医院院正不敢怠慢,召集众太医连夜会诊,仔细推敲药方剂量,最终拟定了方子,并附上详细说明和免责条款(言明乃太后慈谕,广征良方,此方仅为建议云云),火速送往德州。
胤禔闻讯,冷笑不已,对心腹道:“妇人之见!病急乱投医!若皇阿玛因此有个闪失,看她们如何收场!”言语间,已隐隐将自己放在了裁决者的位置。
车绾绾在慈宁宫中,度日如年。她知道,自己这一步,是真正的行险。成功了,或可扭转局面;失败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她赌的,是康熙的身体底子,是太医们的谨慎,也是……那一丝渺茫的运气。
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。慈宁宫内的气氛也更加微妙。太后对她似乎多了几分关注,偶尔会问起她家中旧事,看过的医书。德妃待她依旧客气,但眼神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探究。胤禔虽未再来慈宁宫,但那无形的压力,却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沉重。
五日后,德州传来急报——不是关于康熙病情的,而是关于方子的。太医们谨慎试用后(先由药侍试服,确认无误),将改良后的米油药汤少量喂予康熙。起初依旧呕逆,但次数减少。坚持两日后,康熙竟能稍稍咽下些许,虽不多,却是一个好的开始!行在太医奏报,此法虽不能治本,但确有助于缓解呕逆,保住胃气,为后续用药争取了时间。康熙在稍能进食后,精神似有好转,有一次清醒时,还问起了药方来源。
消息传回,慈宁宫内,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下,长长舒了口气,对车绾绾道:“你这孩子,倒是有几分机缘。佛祖保佑,皇帝洪福。”
德妃看车绾绾的眼神,也彻底不同了。那里面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。
而宫外,胤禔接到消息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没想到,这看似儿戏的偏方,竟真起了作用!皇阿玛病情好转,意味着他的“监国”地位可能生变,更意味着……那个提出方子的富察绾绾,立下了功劳!在皇阿玛那里挂了号!
他立刻调整策略,对慈宁宫的“护卫”稍微放松了些,甚至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,说是给太后和德妃压惊,顺带也“赏赐”了车绾绾几样东西,言辞间颇为“赞赏”她的“孝心”。
车绾绾收下赏赐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。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。胤禔的退让,是因为康熙病情的好转让他感到了压力。一旦康熙病情反复,或者有其他变故,他的獠牙会立刻再次露出。
但她至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,一点空间,和……一点来自最高处的关注。
又过了两日,更确切的消息传来:康熙病情稳定下来,呕逆止住,已能正常进药。龙心甚慰,特意问起药方之事。得知是太后慈谕,广征良方,其中采纳了富察格格(车绾绾)所献民间验方后,沉默片刻,只说了两个字:“有心了。”
有心了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重逾千斤。从康熙口中说出,分量更是不同。这意味着,皇帝记住了她的“孝心”和“机缘”,也意味着,之前关于她“蛊惑储君”的流言,在皇帝心中,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一个能献方缓解君父病痛的人,会是那种祸乱宫闱的妖女吗?
几乎同时,另一道旨意也从行在发出,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——命监国大阿哥胤禔,彻查此前污蔑富察格格(车绾绾)与废太子有私之谣言,揪出造谣生事者,严惩不贷!
这道旨意,如同一声惊雷,在已然暗流汹涌的紫禁城炸响!
胤禔接到旨意时,脸色铁青,几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。皇帝这是在敲打他!之前他对此事采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态度,皇帝不是不知道!如今病情稍稳,第一道旨意就是为此事,其意不言自明!
他不敢违抗,只能咬牙切齿地命人“彻查”。很快,那个最初“首告”的老太监“畏罪自尽”,留下了一封“遗书”,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,诬告富察格格。至于受谁指使,遗书语焉不详,只说是“宫外之人”,给了个死无对证。
案子“告破”,胤禔上奏行在,言辞恳切,自陈“失察之罪”。康熙朱批回复,只有四个字:“下不为例。”
胤禔惊出一身冷汗。这四个字,是警告,也是最后的通牒。
笼罩在车绾绾头顶的污名阴云,终于被这道圣旨驱散。她不再是待罪之身,而是“有心”为君父分忧的功臣之女。宫中风向瞬间转变,那些冷眼、窃语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恭敬和讨好。连内务府克扣的用度,也迅速补足,甚至比以往更加丰厚。
车绾绾搬回了撷芳殿。离开慈宁宫那日,太后罕见地拍了拍她的手,说了句:“好孩子,经此一事,你也算历练出来了。往后,自己当心。”
德妃亲自送她到宫门口,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此次你能化险为夷,是你自己的造化,也是皇上的恩典。记住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往后……好自为之。”语气意味深长。
车绾绾一一谢过,心中明镜似的。太后是怜惜,德妃是提醒。康熙的“恩典”,并非无代价。她献方有功,洗脱污名,但也因此更深入地卷入了这场权力博弈的中心。从此以后,她将不再仅仅是富察家的女儿,十公主的伴读,而是皇帝“记挂”的有功之人,是各方势力需要重新评估的棋子。
回到撷芳殿,一切仿佛恢复了原样,却又截然不同。春杏和夏荷抱着她喜极而泣。殿内已被仔细打扫过,恢复了往日的整洁,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谨慎。
夜深人静,车绾绾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。手背上被热粥烫伤的疤痕已经淡去,心头的波澜却久久难平。
这一场风波,她险死还生,凭着一丝急智和运气,撬动了一点局面。但她也清楚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康熙病情好转,意味着最高权力的归属悬而未决,夺嫡之争将更加白热化。胤禔虽受敲打,但根基犹在,野心未熄。胤禛、胤禩等人随驾在侧,近水楼台。而她,这个因“献方”而重新进入康熙视野的小小女子,又将在这新一轮的惊涛骇浪中,扮演怎样的角色?
月光如水,流淌在寂静的宫殿屋檐上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车绾绾握紧了袖中的手,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慈宁宫佛前檀香的余味,以及……命运拨弄下的,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柳暗花明又一村。然而,村外并非坦途,而是更崎岖莫测的山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