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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皇太后的善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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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的佛堂内,檀香的气息比往常更加浓郁,几乎压过了殿外盛夏草木的燥气。日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纱,滤成一片朦胧的、带着香火气的光晕,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。佛龛前,皇太后乌雅氏(此时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已逝,此为康熙嫡母,博尔济吉特氏,时为仁宪皇太后)身着石青色常服,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闭目诵经。几位高僧跌坐于蒲团之上,低声吟诵着晦涩的经文,梵音低回,肃穆庄严。

车绾绾跟在德妃身后,踏进这片与撷芳殿压抑沉闷截然不同的氛围中。她依礼向皇太后请安,声音因久病而带着几分虚弱沙哑。

皇太后睁开眼,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身上,打量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起来吧。看着是清减了许多。过来些,让哀家瞧瞧。”

车绾绾依言上前几步,垂首侍立。她能感觉到太后目光中的审视,那目光不像康熙那般锐利迫人,也不像德妃那般复杂难辨,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悉与悲悯,带着淡淡的疲惫。

“是个齐整孩子,就是看着没甚精神。”皇太后叹了口气,对德妃道,“你做得对,这宫里近来是有些不清净,让她们这些小的也沾沾佛气,静静心也好。”

“皇额娘说的是。”德妃温婉应道,“富察格格自入宫陪伴十公主,一向谨守本分,此次无端被流言所累,以至忧思成疾,臣妾瞧着也心疼。想着让她来听听佛法,沾沾皇额娘的福泽,或许能好些。”

“嗯。”皇太后点点头,又看向车绾绾,“既来了,就安生坐着听听。佛家讲求一个‘静’字,心静了,万般烦恼也就消了。”说着,示意身边的嬷嬷给车绾绾搬了个绣墩。

车绾绾谢恩坐下。她明白,德妃带她来此,绝非仅仅是“沾福气”那么简单。皇太后久不理俗务,深居简出,但她身份尊崇,一言一行仍具有巨大的影响力。德妃借太后的名义庇护她,既是对大阿哥胤禔的某种制衡,也是在向康熙(以及所有人)表明一种态度——她,或者说她所代表的一部分后宫力量,并不完全认同胤禔监国期间的某些做法。

果然,祈福仪式开始不久,慈宁宫总管太监便进来禀报,说大阿哥前来给皇太后请安。

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,淡淡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佛堂清净地,让他小声些。”

胤禔大步流星地进来,一身杏黄色团龙袍在肃穆的佛堂中显得格外扎眼。他先向皇太后行了礼,又对德妃问了声好,目光便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车绾绾身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。听闻皇祖母设坛祈福,孙儿特来聆听教诲,也为皇阿玛和皇祖母祈福。”胤禔声音洪亮,打破了佛堂的宁静。

“你有心了。”皇太后语气平淡,“祈福在心,不在声高。既来了,便坐下一起听听吧。”

胤禔谢过,在下首坐了,眼神却时不时扫向车绾绾,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不悦。他显然没料到德妃会来这么一手,直接将人带到了慈宁宫,有皇太后在场,他即便监国,也不好立刻发作。

车绾绾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入定般坐着,对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视若无睹。心中却飞快盘算:德妃此举,是将她置于了相对安全之地,但也将她推到了明处,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。太后能护她一时,却护不了一世。关键,还得看胤禛那边的“证据”何时能到,以及,康熙何时回銮。

祈福仪式冗长,车绾绾坐得久了,本就虚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德妃留意到,低声吩咐身边的宫女:“去给富察格格端碗参茶来,要温的。”

宫女应声而去。不多时,端来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。车绾绾道了谢,接过茶盏,刚要饮下,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参茶清苦的甜腻气味。她心中警铃大作!

是戴铎的警告!“小心饮食”!这慈宁宫,难道也不安全?

她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,借着低头吹茶的姿势,用袖子遮掩,迅速将茶盏凑到唇边,却只沾湿了嘴唇,并未真正咽下。茶水入口的瞬间,那股甜腻感更明显了,绝非上好参茶应有的味道。

有毒?还是只是加了不该加的东西?

车绾绾心跳如鼓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做出不适的样子,轻轻咳嗽了两声,将茶盏拿得远了些。她没有声张,因为无法确定下毒者是谁,是慈宁宫的人?还是大阿哥安插进来的?亦或是德妃……在试探?

她悄悄将茶盏放在身旁的小几上,用帕子掩着,趁人不注意,将大半盏茶缓缓倾倒在袖中暗藏的吸水棉帕上(这是她这几日防备中毒想出的法子)。温热茶水浸湿了衣袖内侧,带来一阵粘腻的不适,但她心中却稍稍安定。

胤禔似乎一直在留意她,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,随即移开目光,做出一副专心听经的模样。

德妃似乎并未察觉这小小的插曲,依旧神情专注地望着佛龛。

皇太后捻着佛珠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
车绾绾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这慈宁宫,也并非净土。毒手竟能伸到这里,对方(无论是胤禔还是其他人)的肆无忌惮,远超她的想象。德妃的庇护,或许能挡住明枪,却难防这无孔不入的暗箭。

她必须尽快想办法,将有人试图在慈宁宫下毒的消息传递出去,至少要让德妃和太后知道。否则,下一次,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。

然而,在重重监视下,如何传递消息?

她目光扫过佛堂,落在正为太后添香油的一个小宫女身上。那宫女看着眼生,手脚麻利,眼神清亮。车绾绾记得,方才德妃身边的嬷嬷吩咐端茶时,似乎看了这小宫女一眼。

电光石火间,一个念头闪过。她趁着又一次咳嗽低头时,飞快地将袖中浸透茶水的棉帕一角,用指尖蘸着,在绣墩不显眼的木质背面,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——那是她与文先生约定过的,代表“危,毒”的标记。画完,她迅速用袖子擦去指尖水渍。

然后,她微微侧身,状似无意地将那个绣墩往德妃的方向轻轻挪动了一点点。动作极其细微,在梵音袅袅、众人低眉垂目的佛堂中,并未引起注意。
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坐直身体,心跳如擂鼓,手心全是冷汗。这是赌博,赌德妃足够细心,赌那小宫女是德妃的人,赌她们能发现那个标记。

祈福仪式终于结束。高僧们行礼退出,皇太后也有些乏了,由嬷嬷扶着回后殿歇息。德妃起身,经过车绾绾身边时,脚步似乎微微一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绣墩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,对车绾绾温言道:“格格脸色还是不好,且再坐坐,缓缓神。本宫先去服侍太后用药。”

“谢德妃娘娘。”车绾绾低声应道。

德妃带着宫女离去。佛堂内只剩下车绾绾,以及两个侍立在门口的大监——显然是胤禔留下“照看”她的人。

车绾绾闭目养神,心中却在焦急等待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佛堂内寂静无声,只有檀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。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,先前那个添香油的小宫女去而复返,手中拿着一个鸡毛掸子,开始例行打扫佛堂。

她动作轻快,很快打扫到车绾绾附近,掸子“不小心”碰到了那个绣墩。小宫女连忙扶住,低头擦拭时,目光飞快地扫过车绾绾画标记的地方,眼神一凝,随即恢复正常。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扫,很快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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