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雷滚过紫禁城上空,暴雨如注,将夏日的闷热与尘嚣浇了个透心凉,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粘腻与阴冷。
撷芳殿内,车绾绾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挑破,涂了清凉的药膏,依旧火辣辣地疼。但这皮肉之苦,远不及心中冰寒的万分之一。
废太子余党的诬告,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,直刺她最脆弱的命门。“蛊惑储君”、“私相授受”,任何一个罪名坐实,都足以让她和富察家万劫不复。而抛出这匕首的,很可能是急于铲除异己、树立权威的大阿哥胤禔,或是想借刀杀人、一石二鸟的八爷党,亦或是两者联手。
太医很快被“请”来了——来的却不是往常熟悉的太医,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御医,眼神精明,透着打量。车绾绾躺在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,额上覆着冷帕,一副病入膏肓、奄奄一息的模样。
那太医诊脉良久,眉头紧锁,又翻了翻车绾绾的眼皮,看了看舌苔,沉吟不语。
“太医,我家小姐病情如何?”春杏按照事先商量好的,带着哭腔问,“自听闻那些……那些污蔑之词,小姐又惊又气,旧疾复发,呕血不止,这可如何是好?”她故意夸大其词。
太医瞥了春杏一眼,又看了看“昏迷”中的车绾绾,缓缓道:“格格此乃急火攻心,引动旧疾,兼之体弱阴虚,邪热内陷,病势……颇为凶险。需得静养,切忌再受刺激。我开一剂清心泻火、扶正固本的方子,先服下看看。若明日仍不见好转,恐怕……”他摇摇头,未尽之言,令人心焦。
他提笔开了方子,留下些丸药,又嘱咐了几句“务必静养,勿再扰攘”之类的话,便提着药箱离开了,自去向监国的大阿哥禀报。
车绾绾听着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,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。春杏凑过来,低声道:“小姐,这太医……可信吗?他会不会去大阿哥那里乱说?”
“他不敢。”车绾绾声音嘶哑,却异常冷静,“我若此刻‘病死’,他是最后一个诊病的太医,脱不了干系。他只会将病情说得越重越好,把自己摘干净。大阿哥眼下风头正盛,也不会立刻就要我的命,落人口实。他需要我‘活着’受审,或者‘病重’无法对质,才能达到目的。”
她赌的就是胤禔此刻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害死一个功臣之女、公主伴读。他要的,是逼她就范,或者将她打入尘埃,而不是立刻惹上一身腥。
果然,那太医回去后,不知如何回禀的,总之,撷芳殿的待遇并未进一步恶化,但也未见改善。胤禔没有立刻派人来提审,似乎默认了她“病重”的说法,但监视的眼线明显增加了,连送饭送药的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车绾绾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胤禔在等待,等待她“病情好转”,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发难。而她,必须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,找到破局之法。
父亲富察·马齐设法递了一次消息进来,只有短短几行字:“诬告之事已悉,为父已知会几位故旧同僚,联名上奏,申明汝之清白。然大阿哥势大,恐难速决。宫中险恶,吾儿务必自保,以待天时。”
父亲在行动了。联络故旧,联名上奏,这是明面上的反击。但车绾绾知道,在胤禔一手遮天的监国时期,这样的奏折能起到多大作用,很难说。父亲让她“自保,以待天时”,这“天时”,恐怕指的是康熙回銮,或者……其他变数。
变数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,也更诡异。
诬告风波后的第三日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来到了撷芳殿——八福晋郭络罗氏。
她依旧妆容精致,衣着华贵,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郁。她带来的不是嘲讽或威胁,而是一盒上好的血燕,言辞恳切,说是“听闻格格病重,特来探望”。
“那些谣言,荒诞不经,格格不必放在心上。”八福晋坐在榻前,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,“太子……废太子之事,乃其咎由自取,与旁人何干?大阿哥监国,行事难免急切了些,格格还需放宽心,好生养病才是。”
车绾绾靠在枕上,虚弱地咳嗽两声,才低声道:“谢福晋挂怀。臣女清白与否,自有皇上圣裁。只是……如今这般境况,人言可畏,臣女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八福晋叹了口气,“只是这宫里,有时候‘清’未必是福。格格聪慧,当知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’的道理。如今这风头浪尖上,格格独木难支,何不寻一可依之木,共度时艰?”
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。八福晋在暗示她,如今孤立无援,不如投靠八阿哥,八爷党可以帮她“洗清”污名,度过难关。
车绾绾心中冷笑。八福晋恐怕打错了算盘。且不说她与八爷党早已结怨(诗笺、城南皇庄之事),就算没有旧怨,此刻投靠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八阿哥自身也处于康熙的审视之下(城南皇庄之事刚被敲打过),能否自保尚且未知,又如何庇护她?更大的可能是,将她作为与胤禔博弈的棋子,或者关键时刻推出去挡刀的弃子。
“福晋美意,臣女心领。”车绾绾垂下眼帘,声音细弱却清晰,“只是臣女病体支离,恐难为八阿哥效力。且臣女相信,皇上圣明,终会还臣女清白。在此之前,臣女唯有静养,听天由命罢了。”
她再次抬出康熙,婉拒了八福晋的招揽。
八福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盯着车绾绾看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格格倒是……心志坚定。只是,这宫里的天,说变就变。皇上远在江南,鞭长莫及。格格还是……早做打算为好。”她站起身,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,“四哥远在行在,自顾不暇,怕是……顾不得宫里了。”
这是在告诉她,别指望四阿哥了,他自身难保。
送走八福晋,车绾绾心中疑窦丛生。八福晋此举,是真心想拉拢?还是试探?抑或是想麻痹她?联想到之前的诬告,八爷党是否也参与其中,此刻又来假意示好,想让她放松警惕?
局势越来越复杂,如同一团乱麻,剪不断,理还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