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的御驾,终于在万众瞩目与暗流汹涌中,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紫禁城,南下巡幸。随行的队伍绵延数里,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,带走了一国之君的威严,也带走了压在许多人心头的那块巨石——或者,是揭开了更汹涌波涛的序幕。
车绾绾站在撷芳殿外高高的台阶上,目送着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阳光炽烈,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。温宪公主依依不舍地随驾而去,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,最后被嬷嬷抱上马车时,还红着眼圈回头望她。车绾绾心中酸楚,却只能微笑着挥手。她知道,公主的离开,也意味着她在宫中最后一道直接的庇护暂时消失了。
父亲富察·马齐作为辅政大臣留京,此刻想必正在朝房与留守的诸位大臣商议事宜,无暇分身。这偌大的紫禁城,忽然显得空旷而陌生,那些亭台楼阁、朱墙碧瓦,在烈日下沉默着,却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窥探的眼睛。
她退回殿内,吩咐春杏、夏荷紧闭门户,除了必要的饮食供给,谢绝一切访客。对外,她依旧是那个“病体初愈,需好生将养”的富察格格。
然而,平静只维持了短短数日。
最先打破平静的,是意料之中,又在意料之外的人——大阿哥胤禔。
这位年长的皇子,一直以皇长子身份自居,却因非嫡出而与储位无缘,心中积郁多年。此次被康熙委以留守监国的重任(虽与三阿哥胤祉共理,但明眼人都知三阿哥性子平和,不喜揽权,实权多半落在胤禔手中),犹如久旱逢甘霖,瞬间意气风发起来。
监国伊始,胤禔便雷厉风行,整顿京畿防务,清查各部积案,倒也办了几件漂亮差事,赢得一些朝臣称赞。但很快,他那急躁冒进、急于揽权的本性便暴露无遗。他开始频繁召见大臣,对一些本不需他过问的琐事指手画脚,甚至隐隐流露出对随驾几位弟弟(尤其是太子、四阿哥、八阿哥)的不满,言语间颇有“彼等伴驾游乐,唯我在此辛苦为国”的意味。
这日,车绾绾“病”中静养,忽听殿外传来喧哗。春杏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:“小姐,大……大阿哥来了!说要探望小姐病情!”
车绾绾心下一沉。胤禔与她素无交集,此时突然来访,绝非好意。她迅速躺回榻上,拉好锦被,做出虚弱之态。
不多时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大阿哥胤禔竟不顾宫人阻拦,径直闯了进来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粗犷,此时穿着杏黄色团龙常服(监国期间特许),更显气势逼人,眉宇间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张扬。
“富察格格可在?听闻格格身体不适,本王特来探望。”胤禔声音洪亮,目光如电,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扫视。
车绾绾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被胤禔挥手制止:“格格有病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他大马金刀地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打量着车绾绾苍白的面容,“格格这病,似乎缠绵了些日子?太医可还尽心?”
“劳大阿哥挂心,太医诊治悉心,是臣女自己身子不争气,将养些时日便好。”车绾绾垂眸,声音虚弱。
“嗯,那就好。”胤禔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皇阿玛南巡,将京城托付于本王与三弟。本王既受重托,自当尽心竭力,保京畿安宁,也让皇阿玛在外无后顾之忧。只是,这京城之大,事务繁杂,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。富察大人身为辅政重臣,责任重大,格格也要体谅才是。”
这话听着是体恤,实则隐含敲打——你父亲在我手下办事,你要识相。
“阿玛常教导臣女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大阿哥代天巡守,宵衣旰食,阿玛与诸位大人自当尽心辅佐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车绾绾将话题引回“忠君之事”,避开个人立场。
胤禔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,哼了一声:“忠心自然是要的。但也要看清时势,知道该忠心于谁。”他意有所指,“有些人,仗着皇阿玛一时宠爱,便忘了自己的本分,甚至心怀叵测,结交外臣,干涉朝政。此等行径,与乱臣贼子何异?本王既监国,便容不得此等宵小!”
他目光炯炯,逼视着车绾绾:“富察格格,你说是不是?”
车绾绾背脊渗出冷汗。胤禔这话,明着是指桑骂槐,暗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。他在警告她,也在警告富察家,不要站错队,不要与“某些人”(显然指四阿哥、八阿哥,甚至可能包括太子)走得太近,否则他这位监国大阿哥,不会客气。
“大阿哥明鉴。臣女久居深宫,陪伴公主,于外朝之事一无所知。只知谨守本分,忠君爱国。”车绾绾咬紧牙关,依旧坚持这套说辞。
胤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:“格格果然是个明白人。但愿富察大人,也如格格一般明白。”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,“你好生养着吧。若缺什么,尽管让人来寻本王。这宫里宫外,如今,还是本王说了算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车绾绾,转身大步离去,留下满室压抑的气氛和浓烈的威胁意味。
车绾绾缓缓坐起,靠在床头,只觉得心跳如擂鼓。胤禔的野心和急躁,远超她的预料。他这哪里是探望,分明是示威,是宣示主权,是逼她和富察家表态站队!
春杏和夏荷吓得脸色煞白,围上来连声问:“小姐,您没事吧?大阿哥他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车绾绾摆摆手,声音有些发涩,“关门,谁来都不见。”
胤禔的来访,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很快,宫里宫外都传遍了,大阿哥亲自去撷芳殿“探望”了病中的富察格格,言语间颇为“关切”。这消息落在不同人耳中,意味截然不同。
有人觉得大阿哥这是在拉拢富察家;有人觉得这是在警告富察家别跟其他阿哥走得太近;更有人恶意揣测,大阿哥是不是看上了这位富察格格……
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。车绾绾闭门不出,却仿佛能听到那无数窃窃私语,像夏日的蚊蝇,嗡嗡作响,驱之不散。
紧接着,父亲富察·马齐递进来的消息,证实了她的担忧。胤禔在朝堂上开始对几位随驾阿哥留下的势力进行清洗和打压,手段颇为粗暴。一些与四阿哥、八阿哥往来密切的官员被寻了由头申斥、调职,甚至罢免。富察·马齐因位高权重,且素来中立,暂时未被直接针对,但也被胤禔以“商议政务”为名,频频召见,言语间多有试探和拉拢,甚至暗示若富察家肯全力支持他,待康熙回銮,必有厚报。
“阿玛让我转告小姐,”传话的心腹太监压低声音,“大阿哥势大,且行事无忌,让小姐务必小心,在宫中谨言慎行,莫要授人以柄。阿玛在朝中,亦会周旋,但……恐难独善其身。”
车绾绾捏着父亲的信,指尖冰凉。胤禔这是要趁着康熙不在,大肆扩张势力,排除异己,为可能的……那个位置铺路。而富察家,因为她的缘故,也因为父亲的位置,成了他必须争取或打压的对象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,胤禔似乎并不满足于在朝堂上动作。内务府开始以各种名目克扣撷芳殿的用度,从炭火冰例到茶叶点心,逐渐减少,送来的东西也多是次品。宫女太监中,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,行事鬼祟,目光闪烁。
春杏气不过,去内务府理论,反被冷嘲热讽了一番,说什么“大阿哥监国,百事待兴,用度紧张,格格既在病中,清淡些也好养病”。夏荷偷偷去打探,回来哭着说,听到有太监议论,是大阿哥身边人发了话,要“冷一冷”撷芳殿,杀杀某些人的气焰。
车绾绾阻止了春杏夏荷再去争辩。争是没有用的,只会让处境更糟。胤禔这是在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一点点磨掉她的锐气,逼她屈服,或者……逼她犯错。
她开始真正体会到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的滋味。以往虽有各方压力,但康熙在,总有最高权威在上,那些人行事多少有些顾忌。如今康熙离京,胤禔监国,他便成了紫禁城里暂时的“天”。他要为难一个无宠无势的伴读格格,简直易如反掌。
盛夏的紫禁城,闷热难当。撷芳殿里冰块供应不足,暑气蒸腾,车绾绾的“病”便又反复起来,低热不退,食欲不振,人也迅速消瘦下去。太医来看过几次,开了药,但总不见大好。车绾绾心知,这病三分是真,七分是郁结于心,加上这恶劣的处境所致。
她躺在闷热的屋里,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,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,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。以前无论多难,她总觉得还有转圜余地,还有康熙的庇护,还有父亲在身后。可如今,康熙远在江南,父亲自身难保,胤禛、胤禩等人随驾在外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她就像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,四面是海,看不到援兵,只有胤禔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,和日益逼近的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