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绾绾从未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紫禁城的红墙之下,仰望那巍峨的宫殿与层叠的琉璃瓦。
上一次入宫,还是多年前随母入宫朝贺,记忆早已模糊。而这一次,她独自一人(富察·马齐需先去朝房候旨),跟随引路太监,行走在空旷肃穆的宫道上,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。空气仿佛都凝滞了,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平整的金砖上,发出轻微而孤寂的回响,更衬得这皇宫深似海,静得让人心慌。
引路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脚步轻快无声,脸上挂着标准的、毫无温度的笑容,并不多言。车绾绾也沉默着,只垂眸看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,调整呼吸,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。
不知走了多久,穿过多少道宫门,绕过多少重殿宇,终于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宫殿前停下。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——乾清宫。
车绾绾心中一凛。乾清宫,康熙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。皇帝竟然在寝宫召见她?这规格,未免太高了。
太监进去通传,不多时出来,躬身道:“富察格格,皇上宣您进去。请随咱家来,仔细脚下。”
车绾绾深吸一口气,迈过高高的门槛,步入殿内。
殿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,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。摆设古朴庄重,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和珍玩,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与权势。康熙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,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,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份奏折。他穿着石青色常服,未戴冠,只以一根玉簪束发,看起来比在畅春园时更显清瘦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隼。
“臣女富察氏绾绾,叩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车绾绾走到合适距离,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,额头触地。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康熙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显苍老,但依旧沉稳有力。
“谢皇上。”车绾绾起身,却不敢真的坐下,只虚虚挨着绣墩边缘。
康熙放下奏折,目光落在她身上,打量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回皇上,托皇上洪福,已无大碍,只是还需将养。”车绾绾垂眸应答。
“嗯,将养要紧。”康熙点点头,端起手边的茶盏,啜饮一口,“你阿玛递了折子,说你想出家?”
来了。车绾绾心一紧,指尖微微掐入掌心。她知道,这才是今日觐见的重点。
“回皇上,”她声音平稳,但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“臣女前番病中,深感世事无常,性命脆弱,故而……萌生了此念。想着青灯古佛,或许能求得内心安宁,也为阿玛、为家族祈福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,既点明是“病中”想法(暗示情绪不稳),又抬出为父为家祈福的大旗(显得孝顺顾家),将“逃避政治婚姻”的真实意图隐藏在“寻求内心安宁”之后。
康熙沉默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边缘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车绾绾心上。
“青灯古佛……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才多大年纪?就勘破红尘了?”
“臣女愚钝,并非勘破,只是……只是心有所感,一时痴念。”车绾绾将姿态放得更低。
“一时痴念?”康熙轻笑一声,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,“富察绾绾,你可知,你这一时痴念,在朝野上下,掀起了多大风浪?”
车绾绾心头巨震,立刻起身跪倒:“臣女惶恐!臣女无知,绝无扰乱朝纲之意!请皇上恕罪!”她伏下身,额头再次触地。
“起来,朕没怪你。”康熙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朕只是告诉你,你的事,不是小事。你阿玛是朕的股肱之臣,你是他唯一的女儿。你的婚事,你的去向,牵动着很多人的心。”
车绾绾起身,依旧跪着,不敢抬头。她知道,康熙这是在敲打她,也是在敲打富察家,甚至是在敲打那些因为她而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。
“你想出家,求得内心安宁,为父祈福……”康熙缓缓道,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,“孝心可嘉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若真的出了家,你阿玛心中是何滋味?富察氏一门,又会被人如何看待?一个为国操劳数十载的老臣,连唯一的女儿都保不住,要送去庙里?你让天下人,如何看朕?如何看朝廷?”
车绾绾冷汗涔涔而下。她只想到自保和撇清关系,却忘了这背后的政治影响和皇帝的脸面。康熙说得对,如果她真的出家,不仅富察家会成为笑柄,皇帝也会落个“刻薄寡恩,逼得重臣之女遁入空门”的名声。这是康熙绝不能允许的。
“臣女……臣女思虑不周,险些铸成大错,请皇上责罚!”她声音发颤,这次是真的怕了。帝王心术,果然深不可测。她这点小伎俩,在康熙面前,简直不堪一击。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康熙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年纪小,经历得少,一时想岔了,也是常情。但此事,到此为止。出家之言,不可再提。”
“是,臣女谨遵圣谕。”车绾绾伏地叩首。
“嗯。”康熙似乎满意了,重新端起茶盏,“不过,你既觉得府中烦闷,想寻个清净,朕倒有个去处,或许适合你。”
车绾绾心头一紧,不知皇帝又有什么安排。
“朕的十公主,温宪,”康熙说道,“性子活泼,也有些顽皮,正缺个妥帖的伴读。朕瞧着你稳重知礼,又通些文墨,去给温宪做个伴读,一来全了你想为父祈福的孝心(伴读也算为皇家服务),二来宫里清净,无人打扰,正好将养身子。你可愿意?”
十公主?伴读?
车绾绾脑子飞速转动。温宪公主,她知道,是康熙较为宠爱的幼女之一,生母是地位不低的妃嫔。给公主做伴读,听起来似乎不错?远离府邸,避开那些烦人的阿哥和贵女,宫里规矩大,反而可能更清净?而且伴读身份特殊,既不算宫女,也不算纯粹的女官,地位超然,那些阿哥总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往公主居所送东西吧?
但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?伴读要常伴公主左右,出入宫禁,接触皇室成员的机会反而更多了?康熙此举,是真的想给她找个清净地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她不敢深想,也容不得她深想。皇帝开口,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她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臣女……臣女愚钝,恐难当伴读重任,有负皇上信任和公主厚爱。”她先自谦一句,这是规矩。
“无妨,温宪那丫头,也不需要你教她什么大学问,不过是陪着说说话,看看书,约束些性子。”康熙摆摆手,“你阿玛那里,朕自会跟他说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三日后入宫。”
“是,臣女……叩谢皇上恩典。”车绾绾再次叩首。这一次,心情复杂难言。逃过了出家,却逃不过入宫。这算不算才出虎穴,又入龙潭?
从乾清宫出来,车绾绾脚步有些虚浮。引路太监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,仿佛刚才殿内那场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回到候旨的朝房,富察·马齐已经等在那里,面色凝重。见到女儿安然出来,他才松了口气,迎上前。
父女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无奈。
回府的马车上,富察·马齐才低声问:“皇上……有何旨意?”
车绾绾将康熙的话复述了一遍,包括不许再提出家,以及让她入宫给十公主做伴读的安排。
富察·马齐听完,久久不语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:“伴读……也好。至少,在宫里,比在府中安全些。皇上既然开了金口,便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纠缠。只是……绾绾,宫里不比府中,规矩大,眼线多,你万事需更加小心谨慎。十公主虽得宠,但毕竟是金枝玉叶,你伴读其间,要恪守本分,谨言慎行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车绾绾点头。她当然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,那是最华丽的牢笼,是最森严的所在。但事已至此,她别无选择。
“阿玛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皇上他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为什么不准她出家,却又把她放进宫里?真的是为了给她找个清净地?还是……另有监视或安排的意味?
富察·马齐摇摇头,目光深邃:“圣心难测。但皇上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,或许……也是一种保护,一种平衡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至少,在宫里,在公主身边,你暂时是安全的。那些手,伸不进公主的寝宫。”
车绾绾默然。或许吧。康熙将她放在身边,既能安抚各方(看,富察家的女儿在宫里,你们别争了),又能就近观察和控制她以及富察家的动向。一石数鸟,不愧是帝王。
三日后,车绾绾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颗忐忑的心,再次踏入紫禁城。这一次,她不是短暂的觐见者,而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。
她被引至十公主温宪所居的“撷芳殿”。温宪公主年方十二,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圆圆的脸蛋,大眼睛扑闪扑闪,透着机灵和娇憨。她似乎对这位新来的伴读姐姐很好奇,围着她转了两圈,笑嘻嘻地问:“你就是富察家的姐姐?皇阿玛说你画儿画得好,还会讲故事?”
车绾绾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。至少,这位小公主看起来不难相处。
“公主谬赞,臣女略通皮毛而已。”她恭敬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