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绾绾病了。
这一病,来得迅猛又蹊跷。就在胤祥夜探“凝春园”窗下的第二天清晨,她便发起高热,脸颊烧得通红,神志也有些昏沉,嘴里喃喃说着胡话。
春杏和夏荷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请了随行的太医。太医诊了脉,说是“忧思过度,心火郁结,又偶感风寒,以致邪热内侵”,开了退热清心的方子,嘱咐务必静养,不可再劳神。
富察·马齐闻讯赶来,看到女儿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,又惊又怒又心疼。他立刻下令封锁消息,只说小姐旧疾复发,需要绝对静养,谢绝一切探视。
畅春园里消息传得飞快,没多久,各位阿哥、娘娘的探病问候和各式补品药材便流水般送进了“凝春堂”。富察·马齐一概挡了回去,只收下药材,其余婉言谢绝,态度坚决。
四阿哥送来一盒安神的龙涎香,八阿哥遣人问是否需要更好的大夫,十四阿哥更是急得几次想硬闯,被胤祥和闻讯赶来的侍卫拦下。德妃娘娘和太子妃也派了嬷嬷来探视,都被富察·马齐亲自出面,以“小女病中不宜见客,恐过了病气”为由,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。
车绾绾这场病,倒像是给这愈演愈烈的“争夺战”按下了一个暂停键。
她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三天,高热才慢慢退去。人虽然清醒了,却异常虚弱,脸色苍白,食欲不振,整日恹恹的,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太医说是“病去如抽丝”,需要长时间将养。
车绾绾自己心里清楚,这场病,七分是真,三分是……顺势而为。连日来的精神紧绷、提心吊胆,再加上胤祥夜探带来的惊悸,让她身心俱疲,那夜又吹了冷风,病倒也不意外。但潜意识里,或许她也想借着这场病,彻底从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算计中逃离片刻。
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!”春杏见她睁眼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“吓死奴婢了!”
“我没事。”车绾绾声音嘶哑,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小姐,您心里有什么事,别憋着,跟奴婢们说说。”夏荷也红着眼眶,“您这样……老爷担心坏了。”
车绾绾摇摇头。有些事,不能说,也没法说。她能跟丫鬟们说什么?说那些皇子都想利用她?说康熙皇帝在拿她当棋子?说这畅春园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?
她只能沉默。
富察·马齐每日都来看她,握着她的手,什么都不说,只是轻轻拍着,目光里满是疼惜和愧疚。他知道女儿这场病,大半是因他而起,因这富察氏的姓氏而起。
“绾绾,等你好些了,阿玛就向皇上告假,带你回家。”富察·马齐低声道,“咱们回家,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车绾绾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。回家,成了她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又过了几日,车绾绾能下床走动了,但依旧面色苍白,弱不胜衣。富察·马齐履行诺言,向康熙递了折子,以“小女久病体弱,需回府静养”为由,请求提前结束伴驾,返回京城。
折子递上去,批复却迟迟未下。
这日午后,车绾绾正靠在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新发的柳芽,管事嬷嬷面色凝重地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李公公来了。”
李公公,康熙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。
车绾绾心里一沉。富察·马齐不在,去园中办事了。
“请李公公前厅用茶,我稍后便到。”她强撑着起身,让春杏夏荷服侍着换了身见客的衣裳,略施脂粉,遮掩病容。
前厅里,李德全穿着簇新的蟒袍,端着茶盏,正慢悠悠地品着。见车绾绾出来,他放下茶盏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:“给富察格格请安。格格身子可大安了?”
“劳公公挂念,已好多了。”车绾绾福身行礼,“不知公公前来,有何吩咐?”
“不敢当吩咐二字。”李德全笑容不变,“是皇上关心格格病情,特命咱家来瞧瞧。皇上说了,格格身子弱,这园子里虽好,但毕竟不如府中自在。既然富察大人上了折子,皇上也体恤,准了。”
车绾绾心中一喜,刚要谢恩,却听李德全话锋一转:
“只是,皇上还有几句话,让咱家带给格格。”
车绾绾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李德全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模仿着康熙的语气,虽无天子威仪,却也带了几分郑重:“富察氏绾绾,淑慎性成,勤勉柔顺,然体弱多病,宜静养为要。今赐宫廷秘制‘养荣丸’一瓶,望尔善加调理,早日康健。尔父马齐,国之柱石,尔当体念父心,善自珍重。待尔大安,朕或另有恩典。”
车绾绾听完,愣住了。这番话,听起来是关心勉励,赏赐药物,让她好好养病,体谅父亲。可最后那句“待尔大安,朕或另有恩典”是什么意思?什么恩典?是指婚?还是别的?
李德全将一个小巧的锦盒交给一旁的春杏,里面正是一瓶御制的“养荣丸”。他笑眯眯地看着车绾绾:“格格,皇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这‘养荣丸’是太医院精心调配,最是补气养血。皇上还说了,让格格好生将养,莫要辜负了圣意。”
“臣女叩谢皇上天恩。”车绾绾压下心中惊疑,恭恭敬敬地跪下谢恩。
“格格快请起。”李德全虚扶一下,“话已带到,咱家就不打扰格格休养了。告辞。”
送走李德全,车绾绾拿着那瓶“养荣丸”,只觉得重逾千斤。康熙这番话,看似恩宠,实则警告。他允许她“回家静养”,是给富察·马齐面子,也是暂时平息各方心思。但“另有恩典”四个字,就是悬在她和富察家头上的一把剑,提醒他们,皇帝随时可以决定她的命运,决定富察家的立场。
“小姐,皇上这是……”春杏也听出了不对,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车绾绾把药瓶放回锦盒,“收拾东西,准备回府。”
既然皇帝准了,那她就必须立刻、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富察·马齐回来后,听闻此事,沉默良久,最终也只是叹口气:“皇上……终究是皇上。他既准了,我们便回去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第二日一早,富察家的马车便低调地驶离了畅春园。车绾绾靠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致,心中没有半分留恋,只有逃离的庆幸和前途未卜的忧虑。
回到富察府,仿佛从波谲云诡的朝堂漩涡回到了宁静的港湾。车绾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病情也肉眼可见地好转。她依旧深居简出,谢绝一切往来应酬,只安心在府中将养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畅春园的风波,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平息,反而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,渗透进她的生活。
八阿哥府上依旧隔三差五送些精巧玩意儿或时新点心,附带几句问候病情、盼早日康复的客气话。四阿哥那边,开始托文先生带一些罕见的古籍或字画摹本,说是“给富察格格解闷,于画艺或有进益”。十四阿哥更直接,玉花骢还寄养在马厩,他本人虽不便再频繁登门,却常常派人送些“据说对身体好”的稀奇古怪的补品或玩意儿,有一次甚至送来一只装在金丝笼里的、会说吉祥话的绿毛鹦鹉。
太子那边倒沉寂了,但太子妃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宫花或时新料子,以示关怀。连远在宫里的德妃娘娘,也又赏了一次东西,是一尊白玉观音像,寓意平安康泰。
富察·马齐不胜其烦,却又不能明着拒绝。只能吩咐门房,凡是阿哥府上和宫里的东西,一律登记造册,收进库房,轻易不动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