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娘娘的赏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头,荡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第二日,又有新的波澜接踵而至。
先是八阿哥府上送来了一盆精心培育的素心兰,说是听闻富察格格喜静,此兰幽香宜人,最合清赏。接着,九阿哥胤禟遣人送来一套新巧的西洋棋,十阿哥胤??则送来一只叫声清越的黄鹂鸟,美其名曰“给富察格格解闷”。
车绾绾看着堆满桌案的各式物件,只觉得脑仁生疼。这几位的示好来得蹊跷,八阿哥也就罢了,九阿哥和十阿哥素来与她不熟,这突如其来的殷勤,与其说是给她这个深闺女子的,不如说是做给富察·马齐看的——他们是八爷党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理这些烫手山芋,管事又匆匆来报:四贝勒府上遣人送来了一副棋谱,据说是失传已久的古谱《烂柯经》残卷拓本,并附言“闻小姐近日习画劳神,可对弈清心”。与此同时,十三阿哥胤祥则派人送来几本新出的游记话本,说是“坊间新传,或可消遣”。
车绾绾:“……”
她看着一边是古雅高深的棋谱,一边是轻松消遣的话本,只觉得这两位爷的“关怀”也是风格迥异,一个像严肃的教导主任,一个像贴心的邻家兄长。
“都收起来吧,跟之前的放一起。”车绾绾有气无力地吩咐,感觉自己像在玩一个高危的收集游戏,收集品是各位阿哥的“好意”,而游戏终点可能是万劫不复。
春杏和夏荷面面相觑,看着库房里越堆越多的“赏赐”,忧心忡忡。这哪是赏赐,简直是催命符啊!
车绾绾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窗外的海棠花发了半天呆。不行,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。各位阿哥的心思,她必须弄明白,至少,得知道他们到底想从她、从富察家得到什么。
她决定去找父亲。富察·马齐这几日也颇为忙碌,随驾伴君,参与议政,回“凝春园”下榻处也常与同僚商讨事宜,父女俩难得碰面。
这日晚膳后,车绾绾寻了个空,去了父亲居住的“澹宁居”偏殿。富察·马齐刚送走一位访客,眉宇间带着倦色,见女儿来,神色稍缓。
“绾绾,怎么过来了?可是住不惯?”富察·马齐示意她坐下。
“阿玛,女儿有事想请教您。”车绾绾没有绕弯子,直接将这几日收到的“赏赐”以及太子、四阿哥、八阿哥等人或明或暗的举动一一说了,末了,困惑又带着一丝焦躁地问:“阿玛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富察·马齐听完,沉默良久。殿内烛火跳跃,映照着他日渐深刻的皱纹。这位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几十年的老臣,此刻也显露出几分凝重。
“绾绾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可知,为父为何从不与你多言朝政?”
“女儿明白,阿玛是想保护女儿。”车绾绾点头。
“保护你,也是保护富察一族。”富察·马齐目光深远,“当今皇上,英明神武,然太子之位空悬多年,诸皇子渐长,各有羽翼。这朝堂之上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一步踏错,便是满盘皆输,累及家族。”
他看着女儿:“你方才所言,太子相邀,八阿哥示好,四阿哥关注,乃至德妃娘娘的赏赐,十四阿哥的热络……看似冲着你来,实则,都是冲着为父,冲着富察氏在朝中的分量而来。”
“阿玛的意思是……他们都在拉拢您?”车绾绾虽有所料,但听父亲亲口说出,心还是沉了沉。
“拉拢,或者,至少是不让我倒向对方。”富察·马齐苦笑,“为官数十载,为父自问只忠于皇上,从不参与党争。然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太子是储君,名分犹在;八阿哥贤名在外,党羽众多;四阿哥……沉稳干练,近年来办差得力,颇得圣心。他们各有依仗,也各有不足。而富察氏,在军中有根基,在朝中有清望,若能得我助力,自然如虎添翼。”
“所以,他们接近女儿,是想通过女儿来影响阿玛?”车绾绾明白了。她就像一个筹码,或者一个媒介。
“不错。”富察·马齐点头,“尤其你是我唯一的女儿,若能与哪位皇子结亲,富察氏自然就与那位皇子绑在了一起。即便不结亲,能得你几分好感,在为父面前美言几句,也是好的。”
车绾绾默然。原来如此。那些看似善意的接近,背后都是冰冷的政治算计。
“那阿玛……您属意哪位阿哥?”她忍不住问。
富察·马齐摇摇头:“哪位都不属意。帝王家事,深不可测。为父只愿我儿平安喜乐,富察氏安稳传承。至于从龙之功……风险太大,代价也太高。”
他看向女儿,目光慈爱而坚定:“绾绾,你不必理会这些。他们送来的东西,喜欢的就留着,不喜欢的就收着。若有人相邀,能推则推,推不过的,便去,但谨记‘多看少说,不偏不倚’八字。一切有为父在。”
车绾绾心中感动,却又涌起一股无力感。父亲想保护她,可她身处漩涡中心,真的能独善其身吗?
“可是阿玛,德妃娘娘那边……”她想起那套文房四宝和邀约。
富察·马齐眉头微蹙:“德妃娘娘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娘娘心思深沉,对两位阿哥看似一碗水端平,实则……难说。她向你示好,或许是看重富察家门第,想为十四阿哥铺路,也或许是……想借你,观察甚至影响四阿哥。”
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。德妃竟然还存着这种心思?利用她来试探甚至离间自己的两个儿子?
“那女儿更不该与永和宫走得太近。”她立刻道。
“然娘娘相邀,若无恰当理由,直接推拒,恐失礼数。”富察·马齐也为难,“这样吧,过两日,我寻个机会,向娘娘谢恩,顺便提及你身子仍需将养,不宜频繁走动。娘娘是聪明人,当能明白。”
也只能如此了。车绾绾点头。从父亲这里,她虽然没得到具体的应对之策,但至少明白了局面,心里稍微有了底。
然而,她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,也低估了畅春园这个是非之地的“热闹”程度。
隔日,康熙兴致颇高,在“万方安和”殿设小宴,召了几位近臣、皇子及家眷同乐。车绾绾作为富察·马齐之女,再次位列席间。
这次宴席规模不大,气氛却更显亲近。康熙似乎心情不错,与几位老臣回忆往昔,谈笑风生。皇子们也都收敛锋芒,或恭谨聆听,或偶尔凑趣。
车绾绾依旧坐在父亲身后不起眼的位置,默默品尝着御膳,只盼着宴席快点结束。
酒过三巡,康熙忽然将目光投向皇子们那一席,笑道:“朕听说,你们几个最近都挺忙?老四在户部清欠,弄得不少人怨声载道;老八在礼部修书,也是埋头苦干;老十三跟着老四办差,也长进不少;老十四……嗯,骑射功夫倒是没落下。”
被点名的几位皇子连忙起身,口称“皇阿玛教诲”“儿臣不敢”。
康熙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目光在几位皇子脸上扫过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:“忙是好事,但也要记得兄友弟恭,莫要因公务伤了和气。”
这话听着平常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兄友弟恭……皇上这是在提醒什么?
太子胤礽坐在康熙下首,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皇阿玛教训的是,儿臣等谨记。”四阿哥胤禛率先沉稳应道。
“是啊,皇阿玛,我们兄弟好着呢!”十四阿哥胤禵笑嘻嘻地接口,“前儿我还找四哥讨教户部的算法,四哥可耐心了!”
胤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八阿哥胤禩温文一笑:“十四弟勤学好问,是好事。儿臣在礼部,也常与三哥、四哥商讨典籍。”
一时间,席上一片兄友弟恭、其乐融融的景象。
康熙捻须微笑,似乎很满意。他目光一转,忽然落到女眷这边,准确地说,落到了车绾绾身上。
“马齐啊,”康熙开口,“你这女儿,朕瞧着是个稳重的。前日皇后还夸她画艺好,心思巧。”
富察·马齐连忙起身:“皇上谬赞,小女愚钝,当不起。”
“哎,不必过谦。”康熙笑道,“女儿家,稳重些好。不像有些,整日只知争奇斗艳,搬弄是非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宗室格格,那几位顿时脸色一白,低下头去。
车绾绾心里咯噔一下。皇上这是在夸她,还是……在拿她当靶子?
“朕记得,你夫人去得早,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。”康熙语气转为和缓,“马齐,你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,不容易。女儿的婚事,可有着落了?”
来了!车绾绾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富察·马齐也是呼吸一滞,但很快镇定下来,躬身道:“回皇上,小女年纪尚小,且身子骨弱,臣……还想多留她几年,承欢膝下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拒绝之意明显。
康熙“哦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目光却再次扫过几位皇子,尤其在四阿哥、八阿哥和十四阿哥脸上略作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