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,别这么拘束嘛!”温宪公主拉住她的手,“在撷芳殿没那么多规矩!我一个人无聊死了,那些嬷嬷宫女都闷得很,以后你陪我玩,给我讲故事,好不好?”
车绾绾看着公主清澈期待的眼睛,心中微暖,点了点头:“臣女遵命。”
就这样,车绾绾开始了她的宫廷伴读生涯。每日陪公主读书习字,偶尔画画下棋,更多时候是听公主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宫外的趣事,或者给她讲些前朝后宫的故事(当然是经过筛选的)。温宪公主虽然娇纵,但本性纯善,对车绾绾这个安静温和的伴读姐姐颇为依赖。
宫里确实比外头清净许多。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。八阿哥、十四阿哥的礼物不再送来,连四阿哥通过文先生传递的“关怀”也中断了。只有德妃娘娘,偶尔会派人送些点心玩物给十公主,顺带给车绾绾带一份,依旧是那套温和的说辞:“给富察格格解闷。”车绾绾一律恭谨收下,然后束之高阁。
日子似乎平静下来。车绾绾甚至开始觉得,在宫里当个伴读,或许也不错。至少,暂时安全。
然而,平静永远是短暂的。
一日午后,车绾绾陪温宪公主在御花园赏花。公主玩累了,在亭中小憩。车绾绾坐在一旁,看着池中游鱼出神。
“富察格格好兴致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车绾绾悚然一惊,回头一看,竟是八阿哥胤禩。他不知何时来的,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太监,正微笑着看着她。
“臣女给八阿哥请安。”车绾绾连忙起身行礼,心中警铃大作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御花园虽是公共场所,但男女有别,他这样贸然出现……
“不必多礼。”胤禩虚扶一下,笑容依旧温润,“我正要去给惠妃娘娘请安,路过此地,见格格在此,便过来打个招呼。格格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?”
“谢八阿哥关心,一切都好。”车绾绾垂眸,不欲多言。
“那就好。”胤禩点点头,目光扫过熟睡的温宪公主,又落回车绾绾身上,似是无意间提起,“前些日子听闻格格身体不适,心中甚是挂念。如今见格格气色好了许多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劳八阿哥挂心,是臣女的不是。”车绾绾客套道。
“格格言重了。”胤禩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格格如今在十妹身边,倒是清净。十妹性子活泼,有格格这样稳重的人陪伴,我们也放心些。”
他这话听着是关心妹妹,但车绾绾却听出了别的意味——“我们”?是指他自己,还是包括其他什么人?放心什么?
“能陪伴公主,是臣女的福分。”车绾绾四两拨千斤。
胤禩似乎还想说什么,这时,亭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车绾绾抬头一看,心又是一沉。
来的是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。两人似乎是刚从乾清宫出来,路过御花园。
“八弟也在。”胤禛的目光在胤禩和车绾绾之间扫过,神色平淡。
“四哥,十三弟。”胤禩笑容不变,拱手为礼,“真是巧了。”
胤祥则笑着对车绾绾点头:“富察格格,又见面了。十妹睡着了?”
“是,公主方才玩累了。”车绾绾福身行礼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?
小小的凉亭里,瞬间聚集了三位阿哥和她这个小小的伴读,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温宪公主还在酣睡,浑然不觉。
“富察格格在宫中可还习惯?十妹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胤祥主动挑起话题,试图缓和气氛。
“公主天真烂漫,待臣女极好。”车绾绾谨慎回答。
“十妹确实被皇阿玛宠得有些淘气,有劳格格费心约束了。”胤禩接口,语气温和,却隐隐有以兄长自居、代妹道谢的意味。
胤禛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亭外的花木,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关心。但他站在那里,本身就像一座山,带来无形的压力。
车绾绾只觉得如芒在背。这三位,一位温润如春风却暗藏机锋,一位深沉似寒潭难以捉摸,一位爽朗阳光却立场鲜明。她夹在中间,说什么都不对。
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,亭外又传来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车绾绾:“……”
今天是什么日子?阿哥聚会吗?怎么连太子都来了?
太子胤礽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,脸色比在畅春园时似乎好了些,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。他走进亭子,看到里面的人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三位阿哥齐齐行礼。
车绾绾也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胤礽摆摆手,目光在车绾绾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看向熟睡的温宪,语气温和了些,“十妹睡着了?倒是会享福。”
“十妹玩累了。”胤禩笑道,“太子二哥这是从哪里来?”
“刚从皇阿玛那儿出来。”胤礽随意道,走到石凳边坐下,“路过,听见这边有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车绾绾,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,“富察格格也在。在宫里还习惯吗?”
“谢太子殿下关心,臣女一切都好。”车绾绾机械地回答着同样的话,心里已经麻木了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阿哥们约好了来御花园“偶遇”她吗?
“习惯就好。”胤礽点点头,不再看她,转而与几位弟弟说起朝中的几件小事。胤禩温文应答,胤禛偶尔插一两句,胤祥则多是聆听。
车绾绾站在一旁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只盼着温宪公主快点醒,或者来个人把她叫走。
然而,温宪公主睡得正香。几位阿哥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,就那样在亭子里聊起了无关痛痒的朝政或闲事。车绾绾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只能垂首肃立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,有探究,有评估,有深意。她就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,被几位潜在的买家反复打量、权衡。
这种无声的审视和暗中的较量,比直白的逼迫更让人难受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宪公主终于嘤咛一声,醒了过来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到亭子里这么多人,愣了一下,随即欢喜地叫道:“太子哥哥!四哥!八哥!十三哥!你们怎么都来啦?”
几位阿哥这才停止交谈,笑着与温宪说话。
车绾绾趁着这机会,悄悄退后两步,恨不能立刻消失。
“富察姐姐,”温宪公主却忽然叫她,“我渴了。”
车绾绾如蒙大赦,连忙道:“臣女去给公主倒茶。”说着,便要退出亭子。
“不必了,让宫女去吧。”太子胤礽忽然开口,目光再次看向她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富察格格留下,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。”
车绾绾脚步僵住,心沉到谷底。
来了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