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痛苦地捂住头,蜷起身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那些声音,忽然全部消失了。
周遭又陷入一片寂静。
余九泊缓缓睁开眼。
血红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,刚才在原地的人全都倒下了,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。
练武场中央,唯一还在动的,是那道跪伏在地的玄色身影。
孟晁洲单膝跪地,手中那柄漆黑长剑被丢在一边,剑身上的血液已凝固成暗褐色。
他怀里躺着一个人。
白衣,墨发。
说是白衣其实并不太准确,那人浑身沾满了血,白衣染红。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,最重的明显是胸口的那道减伤。
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孟晁洲的臂弯里,脸朝向余九泊这个方向,眼睛却闭着,神态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余九泊想要走近,但发现自己又被定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隔得远,他只能看到孟晁洲低着头,嘴唇剧烈地哆嗦,听不清楚在说什么,却从神情中看出男人的痛苦。
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
……
就在这时,天空突然响起雷鸣。
雷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。深紫色的天空开始剧烈翻涌,带着足以撕裂天地的怒火,劈落第一道天雷。
炽白的雷光划破长空,直直轰向这片死地中唯一还活着的生灵。
孟晁洲纹丝未动,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,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。
雷光劈在脊背上,血肉翻飞。
余九泊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。
天雷一道比一道猛烈,白光爆闪,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。
在他以为两人会被天雷彻底吞噬时,空中却缓缓出现了一个法盘。
白衣青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勉强站直身体,他抬起手,指尖泛起金色光芒。
微弱的光芒越来越亮,法阵也随之越来越大,大到遮蔽了这整片天空。
天雷一道接一道,尽数击打在金色法盘上。每撞击一次,白衣青年的脸色便苍白一分。
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停。
这一行为似乎激怒了上天,天雷愈加猛烈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法阵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,几乎要支撑不住。
下一瞬,余九泊却忽然感受到灵魂被狠狠拉扯,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。
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他听见雷鸣声,还有法盘碎裂的声音。
然后是无边的白光……
*
面对人影的问题,孟晁洲沉默了。
他的法力确实不足以同天道抗衡。
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襟,明明快入夏,却冷的像数九寒天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,许久,才从齿缝挤出几个字,声音嘶哑:
“……是师兄。”
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他终于承认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,却不敢细想的答案。
人影沉默地看着他,那没有五官的面容在此刻竟显出几分不忍。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,“当年最负盛名的阵法大师,穷尽毕生之力,也没有办法完全抵御天雷……”
孟晁洲见他顿住,有预感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,果不其然,便听到人影道:
“九泊的命格是万中无一的“接天”命格,若以灵魂为祭,以身献祭天道,确实……可换一线生机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孟晁洲脑中一片空白。
人影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楚了,只有那几个在耳畔反复炸响:
灵魂为祭……以身献祭……
“可这正因如此,”人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空洞残忍,“他的魂灵在承受天雷反噬的瞬间,便已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,再也没有转世轮回的可能,即使你逆转时空,强行回溯百年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一字一句道:“也救不回魂飞魄散之人。”
“不可能!”孟晁洲猛地抬头,右眼泛着骇人的赤红,死死地盯着对方。
“你骗我。如果师兄已经不在了,那如今这个人是谁?他明明就在这里,他有着和师兄一样的面容、声音、甚至连一些小习惯都一样。他怎么可能不是师兄?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周身灵力瞬间失控,将周围落叶尽数绞成齑粉。
“他不是‘他’。”人影却并不在意发疯的孟晁洲,声音依然平稳,“……但他也是‘他’。”
孟晁洲听得云里雾里,冷静几分,问道:“他为何能恢复所谓的前世记忆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何你明明是转世重生,一切既然从未发生过,九泊为何能知道之前的事?”
孟晁洲:为什么?如果他是重生回来,哥哥根本不存在什么前世的记忆。眼前这个老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知道就罢了,为什么哥哥也会知道?
人影又道:“此世的九泊,只是一个凡人,他生于普通农家,即使后来被我带上了山,也有自己的命数和因果。”
孟晁洲被提醒,又问道:“如果他不是师兄,你为何要带他上山?”
人影轻叹一声,“因为起初我也以为‘他’是之前的九泊。”
他顿了顿,“逆转时空之法是禁术,必然会对两个尘世造成影响。你动用禁术的那一瞬,两世混沌交错,在你身边的九泊当时魂灵还未散去,竟意外随着你来到了此世。我也正是因为那一点微弱的灵魂,才把九泊带上了山。可是后来我发现这道灵魂越来越弱,我用尽法子也无法挽留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对方,吐出了最残忍的事实,“那一刻,我终于意识到前世的九泊真的已经死了,上天入地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