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青年好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,走在尸山血海间,血污染脏他的衣摆,步伐也依旧从容。
余九泊的每一步,却走得很艰难,那些粘稠的血浆牢牢地吸住了他的鞋底,更别提心灵上带来的巨大冲击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住他的脚踝,不让他前行。
他强打精神,踉跄着跟在白衣青年身后,尽量不去看脚下那些扭曲的尸块。
他们终于走到一座恢弘的建筑前。
此时,余九泊却又有些恍惚了。
这处演武场不是属于前世自己所在的门派吗,怎么会出现在梦里?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影响了梦境?
可原先热闹的演武场,此刻已经沦为人间炼狱。
地上躺满了伤者,有些还在呻吟,有些已经没了声息。勉强能站立的弟子背靠着背,正与一群修士对峙,几个魔修打扮的人反倒是站在了不远处。
不知是谁先看见了白衣青年。
“是余师兄!”
那声音沙哑而颤抖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:
“余师兄来了!”
“我们有救了!”
“余师兄——”
更多声音加入进来,带着几分哽咽。
白衣青年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将他视为救赎的师弟师妹们,眼中依然没有任何波澜。
而另一边,那些衣着各异的、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们,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。
一个中年男子越众而出,虎背熊腰,他盯着白衣青年,目光不善,声音尖刻:
“余九泊,你终于舍得出来了。”
他向前一步,长剑出鞘半寸:
“你养的那祸害,在你们宗门里兴风作浪也就罢了,如今竟祸及整个修真界!制造了多少惨案,你倒是躲在这里清闲!”
“你胡说!”
一个门中弟子怒目圆睁,反驳道:“是那人自己心术不正,堕入魔道,怎么能怪到余师兄头上?这些年来师兄如何待他,如何教导他,我们都看在眼里,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他自己如何?”中年男子冷笑,打断他的话,“自己恩将仇报,欺师灭祖?”
那弟子语塞,涨红了脸。中年男子不再看他,转而将剑尖直直指向白衣青年:“他说了——只要取你性命,他便退兵,永不侵犯修真界。”
他向前逼了一步,声音冷硬如铁:“你是自己了断,还是我们将你就地诛杀?”
有人应和喊道:“血债血偿!”
“偿命!偿命!”
……
群情激愤时,白衣青年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抬起眼,沉静的杏眸越过中年男子的剑尖,越过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,越过哭喊的弟子……
落在天际尽头。
那里,有一道黑影正破空而来。
余九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黑衣,墨发。
当看清那张脸后,他的眼睛倏地睁大。
那张俊俏的脸,褪去了当年的稚嫩,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,却不是记忆中乖巧的神情,而是透着一股浓重的戾气。
那是一双杀过人的眼睛。
不——
是杀过无数人的眼睛。
余九泊的呼吸骤然凝滞。
是孟晁洲!
“孟晁洲”落地的刹那,演武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。
可他谁也没看,目光直直落在白衣青年身上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沙哑,“师兄,谁把你放出来的?”
白衣青年没有回答,跃升至半空,只是静静地低头望着眼前的人,神色平静,但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眼神下藏着的悲悯。
他嘴唇微微翕动,说了什么。
声音太轻,地面上的余九泊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可他感受到了,在孟晁洲听完那句话后,周身的煞气陡然凝滞了一瞬。他也跃至半空,同白衣青年面对面对峙。
两人不知是说了什么。
然后,孟晁洲的神情变了,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愤怒,不解,痛苦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哀求。
下一刻,他竟然幻化出一柄利剑,直指对面那个白衣身影。
余九泊的心脏猛地揪紧。
不要——
他想喊,可喉咙被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下一瞬,空间骤然扭曲。
喊杀声,惨叫声,交织在一起,尖锐刺耳,几乎要撕裂余九泊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