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，师父碰巧从此地路过，施法祈雨，解了村中大旱，娘便求师父将我带走。上山后，师父用了特殊的法子，压制了我身上如影随行的‘霉运’。师父曾说，待我可以下山时，便可下山探望娘亲。如今我见到了……”

他感觉拥抱更紧了些，目光穿过孟晁洲的肩膀，投下山下渐渐亮起灯火的屋子，苦笑一声，“知道她如今过得很好，有新的孩子承欢膝下，便足够了。”

“可是哥哥，”孟晁洲却忽然摇头道：“你不开心。”

哥哥怎么会开心？哥哥分明还在意那些亲人……那些人真该死！不仅占据了哥哥心里的位置，还敢让哥哥不开心！什么亲人？他才不在乎，既然让哥哥难过了，那就该付出代价！

可残存的理智却死死拽住了他——

不，不能！不能再重蹈覆辙！

上一世，正是如此，最后才将哥哥推得更远，他不想这一次和哥哥之间又隔着无法横过的血仇。

那样一切都没有意义了。

余九泊不知道孟晁洲心中的黑暗念头，听到孟晁洲难过的声音，拍了拍对方紧搂的手臂，示意松开他，问道：“有笛子吗？”

孟晁洲闻言一愣，手中却已幻化出一柄长笛，递给余九泊。

“我记得你说过……这是首很欢快的曲子。”说罢，余九泊薄唇抵上长笛，长睫低垂。

笛音幽幽，跃动在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
孟晁洲看着对方的侧脸，愣神了。

余九泊吹奏时的神情太过专注柔和，眉眼间因“霉运”而生的忧虑，在此刻仿佛被笛音尽数洗去，露出其下那个温润澄澈的灵魂。

在没有恢复记忆时，这首曲子便像刻入了灵魂深处，第一时间被想起。那时，孟晁洲不理解，为什么明明觉得这是首欢快的曲子，每次回忆起来，心却绞痛得难以言喻，无法喘气。

如今前尘尽知，他才恍然惊觉：

这是哥哥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，笛音里记录的是，他们相识相伴的一点一滴，曲中有情，自然让人记忆深刻……

可后来呢？

后来血海滔天，后来刀剑相向，后来他用尽法子，却再也听不到哥哥为他吹响这支曲子。

一如他们，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
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。

笛声戛然而止。

余九泊的声音骤然响起，“小洲，这真的是首欢快的曲子吗？”

他放下长笛，偏头看向身边哭成泪人的孟晁洲，“你这次，怎么哭成了这样？”

孟晁洲抹了抹眼中的泪，泪眼朦胧中，余九泊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变得有些缥缈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远去。

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，他猛地抱住了余九泊，抽搭撘地说：“哥哥，我，我只是好难过……为什么，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到，遇到哥哥。”他扬起脸，眼尾泛红，“这样哥哥，就不用受这么多委屈了，我就可以一直保护你了。”

余九泊哭笑不得，心中那点伤感也被他这“不讲理”的话语冲散了大半。

“尽说傻话，那时候你才多大？怎么保护我？”他任由对方抱着他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笛身，目光悠远，“其实现在想想，小时候好像也不全是倒霉事。”

孟晁洲从他颈窝抬起脑袋。

“除了娘。”余九泊的声音轻缓下来，“还有个大哥哥，常在娘亲忙得无法照看我的时候，偷偷来找我玩，他算是我那时唯一的玩伴了。”

“大哥哥？”看到余九泊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怀念，孟晁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瞬间炸毛，“什么大哥哥？哥哥你怎么从没提过？！”语气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余九泊笑了笑，解释道：“就是个好心的大哥哥，不过他在我被师父接走前就搬走了，我便再没再见过他。”

他微微蹙眉，“说起来，那段记忆也确实有点模糊了，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，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了。”

孟晁洲闻言，松了一口气，声音里的醋意却不减：“好羡慕，那个人可以见到小时候的哥哥……”

小时候的哥哥一定也很可爱。

但很快，他又贴回余九泊的胸膛道：“但我也很幸运，能被哥哥捡回家。”

余九泊心头一软，由衷笑道：“是啊，哥哥觉得近来最幸运的，大抵就是那日把小洲捡回了家。”

“真的吗？哥哥？”孟晁洲瞪大了双眼，似是完全没想到能从余九泊嘴里说出这样的话，“哥哥真的觉得捡到我，是幸运的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