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该高兴的。
可心口某一处却空落落。
眼前忽然一暗。
一只微凉的手从身后遮住了他的眼睛。孟晁洲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手臂环过他的腰,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哥哥,”孟晁他耳畔响起,声音低沉,“我们走吧,好不好?”
他语气难得温柔,却仗着余九泊看不到,目光深沉地落在面前景象。
掌心传来湿润。
孟晁洲指尖颤了颤,不再等余九泊回答,揽着对方的腰,身形一晃离开了此地。
在他们离去的一瞬,妇人似有所感,停下手中捡鸡蛋的动作,抬头望了过来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阵风吹过,带起院前树叶簌簌作响。
“娘,看什么呢?”少年抱着一捆柴从后院出来。
妇人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道:“没什么……许是我看错了。”
*
太阳渐渐向西边的天空滑去,天际染上一片橙黄,间或夹杂着几缕绯红。站在山顶空地上,放眼望去,远山如黛,暮色温和地包裹着山脚下星星点点分布的村落。
余九泊再睁眼时,瞧见的便是这番景色。
泪水已干,孟晁洲却还是拿出怀中的帕子,模仿着余九泊的动作,轻轻擦去他微湿的眼角。
指尖微凉的温度让余九泊回过神来,他垂下眼,瞥见帕角的铃铛纹饰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:“这帕子……你上次说洗好了便还给我,倒是一直没见你还。”
孟晁洲正沉浸在这亲昵的氛围中,闻言动作一僵,脸上滑过被抓包的窘迫,下意识将帕子攥紧收回袖中。
“这次,这次洗净后,我一定还给哥哥。”
一个帕子而已,余九泊也没多想,只当他是喜欢这帕子上的绣样,便温声道:“你若喜欢,我回去后送你个新的。”
听到哥哥要送自己礼物,孟晁洲当然高兴,却弯眼道:“哥哥要是送帕子给我的话,我不要新的,就要这个。”
余九泊掀开衣袍下摆,在覆着细草的空地上坐下,闻言有些疑惑道:“可这是块旧的。”
“没关系的,哥哥。”孟晁洲立刻挨着他坐下,伸手便握住对方搁在膝上的手,“只要是哥哥给的东西,我都很喜欢,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他语气里的珍视太过浓烈,暖意顺着指尖传递到他心头。
余九泊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些年,除了师门的大家,便只有这个捡来的“孩子”会这般毫无保留地依赖他。
他在天明山上就考虑过要不要寻个机会告诉小洲,自己天生霉运的事情。从前瞒着不说,一来他对孟晁洲扮成“纪五”的事情心有芥蒂,二来,有些事他不清楚,心中疑虑不减。
只是在知晓了孟晁洲的过去后,他才理解对方没有安全感的原因,开始心疼起孤身一人留在世间的“孩子”。再者,从前世的记忆来看,二人有如此深的羁绊,想来,对方就算知道了此事也不会害自己。
但考虑到师父嘱咐他“命中之人”之事不可同旁人道,他不知道“旁人”包不包括这个命中之人,在确认之前,他还是决定隐瞒靠近孟晁洲他才不会倒霉这件事。
于是他决定寻个时机同孟晁洲说,只是没想到这个时机来得这么快。
他转过头,望着绚丽的天空,温热的山风拂过脸颊,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。
“我小时候是个顶倒霉的人,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,却掩不住眼里的悲伤,“自我出生,家中便灾祸不断。分明住在村中地势高处,夏日暴雨,却只淹没我家院墙;别家地里庄家长势正好,家中农田却会接连闹虫灾,几乎颗粒无收;便是寻常的雷雨天,都会劈坏家中屋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村子升起的袅袅炊烟,“村里人不止一次劝爹娘将我送走,娘执意不肯,为此与爹争吵了不知多少回……直到六岁那年,村子遇上数年未见的大旱,接连几月都未下雨,大家都说是我祸害了村子。”
他深深吸了口气,声音终于露出几分颤抖,“娘再也……再也没有办法将我留下了。”
孟晁洲侧过头,看着余九泊平静的侧脸,夕阳余晖在他眉眼上镀上了一层暖光,却照不进那双温润的眸子。
他心头发涩。
他想抱抱他。
不是为了寻求哥哥的安慰,而是他觉得哥哥现在需要安慰。
于是他伸出手臂,将余九泊揽入怀中,“哥哥,”他将脸贴在对方发间,声音闷闷的,“别难过。”
这是句很笨拙的安慰。余九泊身体僵硬了一瞬后,随即便放松下来,任由他抱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