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伺候人躺下，孟晁洲却不肯闭眼，双手攥着被角，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坐在床边的余九泊。

余九泊替他掖好被角，轻声道：“我打算过几日回一趟悬铃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说给孟晁洲听，”有些事……得问问师父。知道的越多，反倒越糊涂了。”

“你说我把你带回去，师父会不会喜欢你？”他看着孟晁洲，声音温和。

孟晁洲似乎只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，咧嘴笑起来，用力点头，“喜欢……我喜欢哥哥，哥哥也要喜欢我。”

余九泊失笑，“你这般模样，想来师父也会喜欢你的，”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，“睡吧。”

夜色渐深，山风带着断断续续的谈话、笑声，越过山岗、缭绕云雾，消弭在远方的高阁中。

*

惊游宗，华元殿，

华元殿坐落于主峰最高处，殿宇巍峨，檐角飞展，刺破流云，金瓦在日照下淌着光。殿内地面以整块东海暖玉铺就，光洁如镜，顶部悬着七七四十九盏琉璃灯。殿中盘龙柱则是以白玉雕成，每根柱上浮雕的圣兽各不相同。行走其间，足底生凉，却温润心脉。

此刻，大殿高台之上，一人端坐。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，束着玄玉高冠，一袭银白法袍垂落座下，正埋首处理桌案堆着的数份玉简。

“掌门。”谢薄语对着高台上微微欠身。

惊游宗掌门冯淮清，闻言抬头，见是谢薄语来了，唇角扬起一丝笑意：“薄语来了。”他放下手中玉简，“方菲已押入狱中？”

“是。”

冯淮清点头，又道：“浮云山观传讯说，已将方菲剔除山观弟子的身份，之后任凭我宗处置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谢薄语脸上，似有无奈，“本来你是执法堂的长老，此事应交由你负责，只是……”

他站起身，缓步走下玉阶，停在谢薄语跟前，“李田遣几个小辈去‘请’你回宗，确实不妥。”

冯淮清语气温和，眼底却带着审示，“但曲江城生出如此大的祸事，你为何不先回禀宗门？”

谢薄语抬眼，眸光清冷如常：“我已传讯二长老。”

“闻悦？”冯淮清笑意淡了几分，“他外出游历已有月余，也几乎没什么音讯传来。即便收到传讯，又岂能及时赶到？”

他向前半步，“薄语，你我师出同门，如此要事，你宁可信他，也不愿直接告知我这个掌门师兄？”

“掌门言重。”谢薄语神色未变，“二长老精研阵法，故而先寻他求解。”

冯淮清注视他片刻，忽而一笑，“罢了，你做事素来有分寸。”他话锋一转，“说起阵法，芳菲布下的阵法最后是何人破解的？”

谢薄语道出事先和余九泊商定好的说辞。

“仙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殿内一时寂静。

谢薄语站得笔直，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愈发清冷，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
冯淮清看了他数息，终是道了一句，“能得仙人援手，也是你此番机缘，只是曲江城此次危机虽已化解，终究是有人遭难，连带着传出了有损我宗名誉之事。你身为执法堂长老，该当如何，不必我多言罢？”

谢薄语微微颔首，“是，我自会去领罚。”

“嗯。”冯淮清面上露出满意之色。谢薄语向来省心，不然师父也不会让对方担任了执法堂长老一职。

他又坐回高位，似是无意问道：“听闻此番随你回宗的，除了容盼音，还有接取此次任务的悬铃门弟子？”

谢薄语眸光几不可察凝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道：“是。”

“上次你罚了四长老，也是与这悬铃门的人有关？”

“四长老当众对悬铃门弟子出手，依宗规，当罚。”谢薄语答得干脆。

冯淮清轻笑，“我依稀记得悬铃门那位姓莫的弟子，早年似乎来过惊游宗？”他抬眸，似乎在回忆什么，“小语，你同他……可是旧识？”

谢薄语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薄唇微抿，沉默了片刻后道：“昔年论道会上，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
冯淮清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，却不再深究，只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起身，走下台阶，行至谢薄语身侧，拍了拍他肩头，“悬铃门此番虽未破阵，却也出力不小。待你领罚后，带他们来见我一面罢。”

“是。”谢薄语应下，转身欲走。

行出两步，他忽又停住，侧过半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