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郊外一处平平无奇的屋子里,门窗紧闭,齐齐贴着数道符咒,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谢薄语撤去部分符咒,对身后跟着的梅锦道:“若有什么想说的,请尽快。”
待二人进去后,谢薄语也并未离去,背手立在阶前,远远便瞧见一人手持折扇小跑了过来。
那人张望了一眼,问道:“进去了?”见对方点头,折扇轻点对方胸膛,“不是说等我忙完,我同你一道嘛。”
他说完,变戏法式地掏出一壶酒,拉着谢薄语到屋前的石凳上,“干等着多无聊啊,尝尝这酒,不醉人的。”
酒香被牢牢地锁在屋外,屋内浸着一股清苦的药味。一袭素白麻衣的妇人被缚在榻上,已不见当日的疯狂模样,双目紧闭,直到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。
“芳菲,你竟还真的活着……”
芳菲缓缓睁开眼,对上那双染满哀愁的狐狸眼,微愣片刻,才哑声开口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梅锦近来总会想起那些往事,精神不济,习惯性地扬起笑容,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她在芳菲对面坐下,月白裙摆铺散开。
“怎么说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了,来看看你都不行了?”
“朋友,呵,”芳菲低笑一声,眼神却像淬了冰,“你若真的念及那些情分,为何要挡着我复活阿慧?我们三人的过往,没几人知道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是你告诉了那伙修士我的身份!”
她不是不能接受好友的离世。只是她后来才知晓,阿慧本来可以长命百岁的,但因为夏家那些老东西的逼迫,非要她生个男孩继承家业,一碗碗“生子方”灌下去,硬生生亏空了阿慧的身子。最可笑的是,那个阿慧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,自娘胎里就带了疾,早夭了。
只是,他死便死了,为何还要连同带走他的母亲。
那日大雨磅礴,恍惚见,她又见多年前病榻上形销骨立,难产大出血的母亲。
故而,她怨,怨冷心冷清、逼死了母亲的父亲,怨害死了阿慧的那个孩子,怨无能护住妻子的夏重山,怨失约先走的阿慧,更怨迟来一步的自己。
她再也没有机会复活记忆中温柔的母亲,但她还来得及复活阿慧。
听着质问,梅锦只觉怅然。她知道雅慧对芳菲来说意味着什么。说是姐妹,却是她给了从家中逃出来的孩子一个家,一点点焐热了对方的心。
她哑声道:“复活雅慧的代价是要害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,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下去。”
梅锦顿了顿,泪不自觉已落下,“她干干净净了一辈子,转生回来却带着洗不掉的罪过,要日日受着凌迟,你心里清楚,那样的重生,阿慧绝不想要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芳菲缓缓闭上了眼睛,泪珠未干,“我失败了,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,你走吧。”
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。梅锦却未动,反倒是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瓷瓶,瓶身上刻着荷花纹样。
“这是我店中一直卖得极好的淡瑕膏,最初的配方,是雅慧给我的,你知道当年她为什么把配方交给我吗?”她没有等芳菲回答,自顾自地继续道:“她同我说,她撑不下去了,所以把配方给我,只待你出关后,让我告诉你……”
芳菲睁开了眼。
“她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情,只是……只是她等不到你回来了,你不要怨她。”
泪水止不住地落下,芳菲颤抖着接过那个小瓷瓶。
梅锦又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封面印着“荷阳”二字。她轻轻放在芳菲手侧,“雅慧去世前,把你我三人的故事写成了话本,这册话本从未流通于世,只有三份。这一册,是你的。”
说完,她看了一眼怔愣的芳菲,心中哀痛,擦了擦眼角的泪,终是转身离开。
“阿锦,”芳菲忽然在身后叫住她,“往后,你就要扫两人的墓了,你可要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梅锦脚步猛地一顿,良久才微微点头,眼眶通红,“知道了……”
她回头,嘴角带着笑,“放心,不会让你坟头长草的。”
香消淡红痣,终偿故人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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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初露,洒在门口的牌匾上,将上面的“夏府”两字映得发亮。府门大开,一扫连日来的阴霾,夏重山病重,不便见风,便只有夏沫和林管家出来送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