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练，透过窗棂洒在床上，为床上的人度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床榻上，余九泊纤长的睫毛轻颤数下，终于缓缓睁开。眼中带了着刚转醒的迷茫，额角有些胀痛，他下意识抬手揉按，却发现右手无法动弹。

他微微侧头，目光下移。

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伏在床沿，对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，眉头还轻轻蹙着，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小拇指。那张小脸经过这段时间的照顾，终于圆润了不少，与平常的孩童别无二致。

余九泊恍惚间想起了在惊游宗昏迷的那一次，他也是这样守在自己身边，心头蓦地一软，泛起细密的酸涩。

然而，这份柔软只持续了一瞬。

意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，迅速变得清晰冷硬，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中。

翻涌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黑雾气……雾气中的人影与剑光……还有一张褪去银色面具后，熟悉又陌生的、成年男子的脸庞……

头更疼了。

余九泊闭了闭眼，将这些突兀出现在脑中又迅速淡去的画面，归咎于过度消耗后的精神恍惚。他清晰得记得最后的场景，是孟晁洲脸上那副银白面具脱落坠地的瞬间，再之后……便是漫长的黑暗与混沌。

理智彻底回笼，压过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软。他感觉到，在自己手指微微蜷曲试图抽离时，那只握着他的小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，连带着那颗小脑袋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装睡。

意识到这一点后，余九泊唇角抿成一条直线，眼底残余的惺忪被冷意取代。他没有立刻抽回手，只是望着床帐顶部，声音不高，嗓音微哑。

“醒了，就别再装睡了。”

孟晁洲确实已经两天一夜未合眼了。若是成年体这倒也不算什么，奈何他又变成了稚童，加上之前损耗太大，身体虚弱，早就有些遭不住了。

他只是不敢睡，像个守着独一无二珍宝的幼兽，生怕一闭眼，醒来面对的便是空荡荡的房间，他又一无所有了。方才实在撑不住，才浅眠了一会儿，察觉到余九泊苏醒的动静时，本想抬头确认，却又被恐惧钉在了原地。

他害怕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下厌恶和惧怕。

不过眼下既然被戳穿，也不好再装下去。孟晁洲缓缓松开手，撑着床沿站起身。他垂着头，只露出发顶的一个小旋儿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哥哥，你渴了吗？我给你倒水。”他甚至不敢等对方的答复，说完便急匆匆转身走向桌边。

陶瓷相碰发出轻响，他端着茶杯转身，脚步有些踟蹰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余九泊的声音，只是那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情，反倒是带了几分讽刺意味。

“都这样了，你还要装吗？”

孟晁洲浑身一颤，杯中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。心脏被狠狠揪住，眼眶瞬间泛红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已经自行撑坐起来、靠在床头的人。

余九泊的脸色仍有些苍白，唇色也淡，长发垂落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里面没有孟晁洲预想的情绪，只有一片压抑的怒火。

“哥……”

“别这么叫我！”余九泊猛然打断他，胸口因为情绪激动剧烈起伏，脸色又白了一分，但他紧抿着唇，将痛楚压了下去。

孟晁洲被这么一凶，也一下子僵住了，小脸煞白。但看到余九泊不适的模样，先回过神来，端着茶杯快步走过去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，“你先喝点水……”

看着递到唇边的茶杯，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小手，余九泊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猛然窜起，直接抬手打翻了茶杯。

茶杯被打翻在地，微烫的茶水有几滴溅落在孟晁洲手背上，白皙柔软的皮肤立刻泛起刺眼的红色。

余九泊却恍若未见，质问道：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？！”

孟晁洲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，手背上的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。他缓缓抬起被烫红的小手，伸到余九泊眼前，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，声音破碎又委屈。

“哥哥……我疼……”

余九泊瞥了一眼，觉得有些刺眼，立刻硬起心肠扭过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咬牙道：“变回去！用你本来的样子和我说话！”

孟晁洲倔强地抬着手，泪珠大颗大颗地掉，“我受了伤……又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，一时半会……恢复不了。哥哥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无助可怜些，“你不会……不会再心疼我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