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九泊沉默了。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孟晁洲压抑的抽泣。月光静静流淌，照着一坐一站的两人，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良久，余九泊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，却像淬了冰的细针，一字一字扎进孟晁洲心里：

“呵，孟晁洲，或者我该叫你纪五？你告诉我，我为什么要心疼一个处心积虑，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的人？嗯？”

“我不是有意要骗哥哥的！”孟晁洲几乎是喊了出来，享受过独一无二关心的人，根本无法忍受这份冰冷的指责，“很多事……我真记不清了，纪五这个名字只是我……胡乱取的。”

泪水决堤，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孩童的生理反应如此真实，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绝望都哭出来。

“够了！不准哭！”余九泊厉声喝止，头疼得更厉害。对方顶着个孩子的模样在自己面前哭成了个泪人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在欺凌弱小。

孟晁洲被吓得一噎，死死咬住下唇，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，可泪水却像是要和他唱反调，越忍反倒是流得更凶，鼻尖眼睛通红一片，“呜呜……哥，哥哥，我忍不住……”

到底是养过一段时间的孩子，余九泊终是动了一点恻隐之心，有些烦躁地偏过头，语气邦邦硬，却缓和了些，“变小了，连带着脑子也退回去了吗？”

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，孟晁洲哭声渐弱，变成小声的抽噎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，湿漉漉的大眼睛偷瞄着余九泊的侧脸。

“那好，”余九泊深吸一口气，感觉孟晁洲平静下来，才转回头，目光锐利，“告诉我，为什么编造‘纪五’这个身份？为什么要用不同的样子接近我？我昏迷之后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？阵法是怎么破的？师兄师姐他们可还安好？”

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，最后紧紧盯着孟晁洲，“想清楚了再回答。孟晁洲，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别再骗我。”

孟晁洲被他严肃的眼神慑住，慢慢止住了抽噎。他敏锐地察觉到，余九泊对于黑雾中发生的事，只字未提。

一个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形：哥哥不记得了。怪不得，哥哥虽然生气，却远没有到自己预想的程度。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。

孟晁洲脑中弯弯绕绕想了许多，但在余九泊看来也不过是对方怔愣了片刻。

孟晁洲垂下眼睑，长长的睫毛上还粘着泪珠，缓缓道：“我没有完全恢复记忆，只有三年前的记忆。我记得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屋子里醒来，那周围只有我一人。因为脑袋不清醒，只记得自己的名字，我不敢出门，直到屋子里的食物吃完，我才走出那里。”

“刚开始因为不会说话，长得又不好看，吃了些苦头，好在适应了后一个人也能过活。只是日子好过没几日，却又被白家的人掳走了，再后来跑出白府被追杀，我以为已是山穷水尽了，不曾想遇见了哥哥。”

说到此处，他顿了顿，笑着看了眼余九泊，而后又继续道：“白家的人想把我留下，所以洗去了我入府前的记忆，直到我捡到那半枚长命锁，才又想起来之前的事。”

余九泊问：“为什么你捡到那半枚长命锁就恢复了记忆？”

孟晁洲顿了顿，才答道：“那枚长命锁上原先是有很强的灵气的，我凭借本能寻了过去，而后将其进行炼化，大抵是用了法术的原因，记忆受到刺激就回来了。但之后无论我如何再使用术法，都没有记忆回来，只是有些零散模糊的记忆碎片。”

那些碎片中，全是他和余九泊。

哥哥抛弃了他，哥哥满身血污躺在他怀中，他杀死了哥哥，他罪无可恕……

索性余九泊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记忆碎片里有什么内容，因为他有时候自己也会恍惚。这些究竟是他遗忘的记忆，还是他怕对方抛弃他，心中生出了臆想。

记忆与执念混杂，谁又是真相？

他抬起泪眼，澄澈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后怕，“至于我用‘纪五’这个身份，是怕哥哥看到我长大后的样子，就不要我了……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，我想要慢慢长大的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事的责任在我？”余九泊问道。

孟晁洲一愣，立马否认道：“不是，是我的错，是我想要的太多，是我太贪婪了……”

“你说得不完全对，此事是你的错，但你说你害怕我不要你……”，余九泊打断了孟晁洲的发言，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一种深深地疲惫和失望，“孟晁洲，你有没有想过，问题不在于你是什么样子，而在于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？”

孟晁洲猛地抬头，怔住了。

余九泊轻叹一声。他能感觉到孟晁洲很缺乏安全感，所以他才会答应对方的许多请求，可如果对方始终不愿意相信，那他的承诺又算是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