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前的泽州,寒风肆虐,大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。
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马车压出深深辙痕,又被新雪覆盖,一辆宽大马车缓缓驶来,风雪呼啸,车厢四角悬挂着的铃铛在寒风中叮当作响。
博满驾车,鸢骑着马,掣风与坤灵跟在车旁。
沈煜伸手,将车窗毡帘戳起,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扑在脸上。
他遥望城门上苍劲的“洛城”而二字,仿佛看见那个被书童的惊呼声与灌入车厢中的冷风惊醒的懵懂少年,永业十七年冬,十六岁的自己。
“又开窗,仔细着凉。”一件厚重大氅裹了上来,是令人安心的山间松雾香。
楚浔将他拉回,仔细撵了撵毡帘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“我就看看,”沈煜乖乖坐回去,对闭目养神的楚罡道:“爷爷,我给你讲,那年我入京之时,也是这么大的雪!”
“雪中皮猴子溜进京城,”楚罡睁开眼指着楚浔,声如洪钟:“被这小子逮个正着!”
车厢里响起沈煜清亮的笑声,楚浔看着他,嘴角弧度温柔。
不过没一会儿,沈煜笑不出来了。
博满刚说完“将军我们到了”,鸢就接了一句“但进不去城门”。
老将军问:“怎么回事?”
鸢道:“守城的说,天大的官儿都要通关文书。”
楚罡愣住,那是什么东西,老人家这些年往来北疆京中,一身铠甲一把大刀,从未用过通关文书!
楚浔拍拍沈煜手背,正欲起身。
沈煜将他摁回去:“将军且坐,小的去。”
楚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伸手拢了拢他身上氅衣:“去吧。”
沈煜立刻掀帘而出,跳下马车。
来到城门口,沈煜起了些顽皮心思。
他故意端出文官架子,拱手道:“这位小哥,我乃礼部官员,在外公办一年,这携……嗯,携家眷回京。听闻无通关文书不让进城?”
年轻士兵军姿笔直,肃目客气:“这位大人,宣督使有令,凡往来京中军需核验身份。”
沈煜搜了搜曾背下的官员名册,这宣都使是哪个?
想不出来这乃何许人,沈煜不愿为难这位尽职尽责的小兵,便道:“实乃回京匆忙,将文书之事忘了,不知这宣都使姓什名何?许是我认识之人。”
士兵上下打量沈煜,见其仪态不俗,披着华贵大氅,言语温和但气度不凡,不像是寻常攀附之人,但军令如山,他不能坏了京畿城防总卫处的规矩。
士兵正欲再强调规矩,远远地见宣都使巡城而来,便板着脸道:“大人恕罪,规矩如此。您若识得我们宣督使,他就在那边,您不妨直接请他示下?”
沈煜顺着士兵示意的方向看去,但见一身着轻甲的高大将领正带队而来,那身形……那走路的姿势……
沈煜睁大眼睛,在士兵目瞪口呆中大喊:“三哥!”
苏明烨远远听见一声呼唤,下意识循声看去,但见城门口一辆宽大马车,博满?
再看城门口站着一高挑俊丽的青年,那是……小煜!
苏明烨大步走去,沈煜也朝他跑来。
苏明烨张开双臂准备给小弟一个熊抱,然而此番兄弟相见并不情深,沈煜一闪,躲开了苏明烨的双臂,冲上去一把拽住了三哥的耳朵。
“宣督使大人好大的威风!‘天大的官儿也要通关文书’,三哥看我长得像不像通关文书?”
苏明烨被他拽得躬身,却哈哈大笑:“像,像,小煜的脸就是御赐通关文书!”
就这么被沈煜一路拽到马车前。
苏明烨肃正行礼:“末将恭迎将军!”
车中,楚浔顿了顿。
楚罡揶揄地看他,你回话呀,这可是煜儿的亲三哥。
楚浔瞟楚罡一眼,直接将厚重毡帘掀开,把楚老爷子整个儿亮在苏明烨眼前,苏明烨一看,立刻再行礼:“末将恭迎楚老将军!”
楚浔看楚罡,行了,轮到您老人家回话了。
“咳咳,”楚罡清咳两声:“既霆,都是自家人,不必拘礼。”
苏明烨受宠若惊:“明烨这就护送老将军回府!”
楚浔不动声色地缓和了语气:“有劳。”
沈煜探头瞅他,憋笑:“三哥,不回将军府,直接先回咱家。”
进城,苏明烨一路骑马随护,此时的丞相府已笼在一片喜庆中。
红绸高挂,灯笼映雪,正厅庭院里,丛叔正指挥着仆从悬挂红灯笼,冬日阳光照在灯笼精细描上的金色囍字上,折出光芒。
丛叔虚眯着眼睛,看着灯笼左右:“左边高些,再高些……哎,不对,过了过了!”
廊下,丫鬟们捧着绸缎仰着脑袋,笑声清脆如银铃。
丛叔看她们:“快去挂绸子,瞅什么瞅。”
丫鬟们抿嘴嬉笑着散开。
这个道:“你闻,厨房里是不是蒸着蒸糕?”
另一个道:“还飘着桂香,是三姑姑亲自做得吧。”
正是带着丈夫从顺天回京参加侄女新婚大宴的苏舒。
窗外雪花绵绵,如细盐筛落在檐上青瓦,花厅中暖似三月春阳,上好银炭置于四角,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红星,融融热气裹着女眷们身上的幽幽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