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面、椅子上,是铺天盖地耀目的金红,大红销金盖头、并蒂莲霞帔、捻了金线的鸳鸯戏水腰带,映得满室生辉。
“哎哟,瞧这对枕。”朝瑾瑜捏起苏婉宁手中绣绷,仔细瞧着上头榴开百子的图样:“咱二姑娘这手头功夫,越发精益,怕宫里赏下来的绣样也比不过咯!”
苏婉宁得意一笑:“大伯娘最是识货!”
姚隽贞与丫鬟们围坐在紫檀圆桌旁,正分着五色丝线,看女儿一眼,手中不停:“也不知道是谁昨个儿熬了半宿,实在绣不动了哭着喊娘。”
“娘!”被揭底儿,苏婉宁红了脸。
苏静淑笑着拿过一个锦盒,里头一对赤金点翠龙凤镯静静躺着。
朝瑾瑜瞧见道:“这可是你祖母当年的嫁妆,专成给你添妆。”
苏婉宁道:“阿姐与姐夫,便似这对龙凤,永不相离。”
丫鬟仆妇们随主子们一起笑,笑声惊动了廊下养着的一对白鹦鹉,鸟儿扑棱翅膀,学舌:“永不相离!永不相离!”
“永不相离!”
这一句,听着不是那廊下鹦鹉的声音,却学了七八分像,众人抬头,花厅门房的厚重毡帘掀起,一身量高挑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。
眼若星海,眉若朗月,发髻高绾,耳上那点红莲坠子衬得面庞如玉生辉,他笑,一室金红,霎时都成了他的背景。
“煜儿!”两位夫人惊喜呼声。
苏婉宁扔下手中绷子扑倒沈煜怀中:“四哥!你可回来了!”
苏静淑放下匣子,眸光闪动,她缓步至弟弟面前,轻轻抬手摸摸他的眉眼:“瘦了。”
沈煜揽住小妹,拉上姐姐的手:“那是我长高啦!”
姚隽贞赶紧取下身上裙围:“我去将小妹喊来!”
说着连忙先掀帘而出。
“娘已在府中了?”沈煜惊喜。
苏婉宁将他拉到桌边坐下,朝瑾瑜笑着将杏仁茶推到他面前:“早几日便到了,这会儿正在小厨房盯着她的桂子蒸糕呢。”
又问:“怎你自己回来?”
沈煜笑:“谁说我自己回来的,我将楚将军与楚老将军押回来啦!”
“人呢?”
“我们在城门口碰见三哥,眼下他们被三哥领着,去水榭寻外公下棋啦。楚爷爷手痒,可算找到对手了。”
说话间,毡帘掀起,一声唤传来,沈煜转头,见苏舒站在花厅门口。
母子相见本该是泪眼婆娑,然沈煜将母亲仔仔细细看过后,哈哈哈大笑起来。
苏舒眉眼添了几道几不可见的细纹,眼瞳中却仍有着少女般的灵动,手上、脸颊上沾着些微面粉痕迹,襦裙上也灰扑扑的,不知是不是一路小跑而来,鬓边的珍珠发簪明显歪了几分。
苏舒眼中已有水光,被沈煜这么一笑,顿时消退,她抓起裙袍,大步进屋,一把扭住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儿子耳朵:“让你笑!”
自己在城门口刚扭过三哥,不过半日便被娘亲收拾,沈煜一边笑一边想,这就是现世报。
沈煜笑着将苏舒的手扒下来,揽住娘亲肩膀,语气一如儿时撒娇:“娘!舅母阿姐看我笑话了。”
苏舒松手:“从小到大,家里人看你笑话看得还少?”
沈煜拉着母亲到窗边坐下:“一年多未见母亲,母亲还是那么美丽可爱。”
苏舒道:“少哄我!一年多,身量长了,模样长开了,还是那么油嘴滑舌。”
沈煜笑:“爹呢?”
“一回京就像那野马脱缰似的,今日估摸着又同哪位京中好友相聚呗。”苏舒虽抱怨着,语中却并无怨气。
沈煜惯是知道母亲,故意道:“那您将他逮回来锁在屋子里么。”
“瞎说,”苏舒叩他额头:“你爹常年在西南,公务缠身,好不容易有个休息,怎能不让他放松放松。”
沈煜笑:“我就知道。”
又道:“可惜咯,今日楚爷爷与将军也来了,爹见不着咯。”
苏舒问:“哪个将军?”
沈煜想起儿时,好笑道:“还能有谁,就是爹以前常拿来同我比较的那个,楚浔啊。”
哦!这孩子苏舒是知道的,楚凛与卫茹的儿子。
早年还没有煜儿的时候,她与丈夫回京探亲,见过两次,小时候就是个老练稳重性子,后来楚凛与卫茹走了,听说这孩子便不爱说话了。
苏舒道:“啊,是他啊。你们认识?”
沈煜便避开了各种不可与母亲说的细节,将自己入京后外公托、人家如何照顾教导、如何助其仕途之事一一告诉了苏舒。
苏舒听完拉起他的手:“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。”
沈煜神秘一笑,道:“我若谢谢阿浔,他会生气的。”
苏舒点头,原来这俩孩子关系已经这么好了,点着点着,苏舒一愣,这个称呼怎么有些熟悉?
阿浔……
阿浔!!!!!
她想起那封由她亲手改笔的情信来。
老母亲试探着问:“煜儿,这孩子的名,是哪个字啊?”
沈煜笑:“江浔海裔的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