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莲华中,半山金黄半山青。
天光将亮,伏龙寺外两批人马已整装完毕,沈慎嵩一声令下,三百官兵如黑潮般涌入山中。
“我们也走吧。”沈煜看向墨照临,一行人向山顶而去。
山间道路崎岖,两侧山峰斜亘中天,将天空挤成一道狭窄的缝隙,青石阶梯九千九十九拐如天梯般从望不见顶的高山之上垂下,足下是湿滑的苔痕,两侧是压过来的高大岩壁,众人抓紧崖边锁链艰难攀登。
蜂巢常年行走江湖,均脚力非凡。
从小在西南大山中,如猴般窜来窜去的沈煜,也不见疲惫。
唯墨照临与郑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两人十分担忧净尘大师,回头一看,哪儿有大师身影。
再抬头,见队伍前方,一佛光傍身的老头正步态轻盈地向上。
大师停下来,回头看向要死不活的两人,竖掌垂眸:“阿弥陀佛,贫僧在齐崇山,每日上下日行四十里,三十年未间断,等回京你们可来试试。”
郑忻:“啊?”
墨照临:“……”
另一处沈慎嵩已带人进入后山,山中雾气浓重,湿冷岩壁上渗下的水珠,滴入幽暗的岩缝。
前锋额角带汗来报:“总兵,北坡第三窟有异常!”
此处乃一天然洞口,洞顶水珠凝结,顺着藤蔓树根滑下,两侧青黑岩石苔痕斑驳,湿滑的石面泛着幽光。
洞口前地面刻字,水珠滴落其上,在红色的凹陷中汇聚成小小的水洼。
沈慎嵩站在洞口,哼声一笑,抬步踩上地面“佛心清净”石刻,踏起水花四溅,随后躬身钻进了仅一人通过的天然洞口。
在他身后,士兵们紧随跟上,洞中湿冷逼仄,众人前行半刻,来到洞窟深处,前方已无道路,只有三尊斑驳石佛低垂眉目,佛像前的石龛中,陈年旧蜡已经风化干裂。
沈慎嵩绕着佛像仔细查看,见其背后的夯土墙上,泥土颜色深浅不一。
青云刀敲击其上,墙壁后之下传来空洞回响。
这是新土回填,其内中空。
“破开!”沈慎嵩一声令下,士兵们持刀猛击新鲜土痕处,很快,脆弱墙面破开。
泥土崩塌瞬间,陈米霉味、铁器腥气以及铜钱的金属气息铺面而来,众人凝神屏息,高举火把,火光透过砖墙,照进墙后地窖,这哪里是佛窟应有的模样?
但见窟中,左侧是堆积如山的新麦与陈粟,粗粗估算,便已够千人食用半载,装着粮食的麻袋上,福田功德寺印还未褪去颜色。
中间,制式混乱的刀枪剑戟裹着防锈油布,成捆成堆地垒在地上。
右侧,红漆木箱叠了一人多高。
士兵们将箱子搬下,一一撬开,白花花的银锭、成串的铜钱、散碎的香火钱堆积其中,甚至还有香客捐赠的鎏金首饰。
“总兵!这里有本册子!”清理脏污的官兵发现了一口箱子底下压着的暗账,沈慎嵩走过去,接过来翻开。
“四月初八,浴佛节香火钱折银八百两转北窟三箱。”
“六月十九,观音诞,贵客捐银两五千,悉数入库。”
贵客落名赵居士,旁边竟然还盖着一方小小玺印。
沈慎嵩想起山下伏龙寺那些面容粗粝的僧人,拳头骤然收紧,山匪、流民,皆被那位吃斋念佛的王爷安插于此,替他日夜守着这座披着佛衣的仓库,好一个佛心仁王!
“尽数清点,封箱搬走!”
士兵们几人一组,快速清点粮草兵器与银钱数目,仔细登记后,尽数运出。
山风骤起,吹散了山间檀香,只余地窖中兵器与金银碰撞的冷响,在千年佛窟中回荡不绝。
雨雾如纱,枯藤透出森然寒意,山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。
午后高山之上,山岚间泛起游丝般的潮气,待灰暗云层吞没群峰,细密的雨丝斜斜交织着笼住了莲华山金顶。
沈煜一行走完最后一段平路,高大松林让出高山之巅的庞大寺庙群。
莲华金顶云海寺七进三十三殿,金瓦朱墙,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黑,雨水落在焦黑的梁木之上,山风吹来,焦糊味与壁画金器焚后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。
众人顿在原地,看着漆黑疮痍。
“鸢,”沈煜缓缓闭了闭眼睛,再睁眼,语气决然:“蜂巢四查,是否还有留守僧人,各殿未焚之物尽数清点归拢。”
“是,主子。”鸢领命带队离开。
沈煜步入雨中废墟,墨照临、净尘与郑忻紧跟其后。
穿过倾倒的山门与已经烧成空架的回廊,四人站了大雄宝殿前。
殿顶塌陷,炭化的主立柱倔强地指向阴霾天空,原本端坐高殿的四面千手普陀佛,泥胎金身上的金箔已溶蚀殆尽,褶皱处残留金斑如同垂死躯体上最后褪去的华彩,佛面庄严轮廓不再,空洞眼窝边缘是琉璃双眼熔融后又凝固的浑浊,如两行畸形的泪。
远处偏殿檐角下,黢黑铜铃在湿冷的风中晃荡,发出沉闷地叮铃声,净尘大师怔怔看着佛陀的眼,良久后,轻轻合掌,于废墟前迦趺而坐,默诵经文。
“郑大人,墨大哥,四处看看吧。”沈煜轻声道。
三人沉默跨入殿中,在佛像废墟中仔细查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