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陌回到市局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打印机在远处低鸣。他走进办公室,没人问他去过哪儿,刑侦支队的人早已习惯了沉默的来去。他在桌边坐下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,桌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4:03。他没管弹出来的一大堆待办文件,先伸手拉开百叶窗。
阳光涌进来,灰尘浮在光柱里缓慢游移,如同被时间遗忘的碎屑。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瞬,指腹蹭到一点积灰。他忽然想起,七月从不坐在阳光直射的位置。
“会晃眼睛。”少年曾说,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。
他闭了闭眼,点开内网信息,强迫自己回到工作上。
林晓玉发来了郑婷相关的内部简报,附建州警方的协查回函。建州那边只确认了一件事:郑婷上月二十七日乘K562次列车返回彰海。而本地派出所三天前接报,在港西区一栋出租屋内发现其尸体。
法医科的初检意见写得很清楚:“颈部索沟生活反应明显,胃内容物无毒物,现场留有遗书,初步排除他杀。”
孙陌放大遗书照片。便签纸上只有五个字:“对不起爸。”纸角沾着一点干掉的酱油渍,像是从外卖盒上撕下来的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切换到现场照片。
门窗完好,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,水面浮着一层灰。衣柜没关严,露出灰色大衣的一角。物证登记页里还有一张特写:床头抽屉半开,里面除了一把小圆镜,就只躺着一张旧明信片。
正面是二十年前彰海古钟楼的宣传照,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迹——“天冷了,记得加衣。”
落款没写名字,但孙陌认得那笔迹。和郑建华家里那本破旧的记事本上的一样。老人还躺在法医中心三号冷柜,等着家属来签字认领。
孙陌又切回郑婷的尸检报告,反复读了两遍才关上。
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手指落在键盘上。光标闪了两下,他忽然发现输入框里多了一个字:七。
——什么时候按下去的?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猛地按住退格键删掉,盯着光标在空白格里闪了几秒,又突然松开。看着恢复原样的“新建文件夹”发了好一会呆,才重新敲下:郑婷-待核(建州协查)。
然后起身倒水。杯子快满时手一颤,水漫了出来,顺着手腕滴到衣角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没管。
窗外,九月末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
但他没关窗。
一小时后,他签完三份日常文件,回了两封邮件。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待办文件,纸边还带着余温。
孟君河拿着一份签批单过来,嘴里还咬了半块饼干,含含糊糊道:“老沈让你补个签名。”他把文件放在孙陌桌上,没立刻走,“中午和七月吃饭了?”
孙陌翻卷宗的手指顿了一下,纸页发出轻微的“咔”。他没抬头:“嗯。”
孟君河把饼干咽下去,啧了一声:“就‘嗯’?”他俯身,压低声音,带着副欠揍的笑,“你家小朋友今天是不是又光顾着看你,饭都没吃几口?”
孙陌“啪”地合上卷宗,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笔跳了一下。他抬眼,眼神冷得像冰:“你很闲?”
孟君河话头一滞,嘴角那点笑瞬间收了。他小心地伸手把签好的文件抽走,出门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:
“……行吧,算我多嘴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,孙陌盯着桌上还在轻轻颤动的笔——斜躺在那里,笔帽歪着。他伸手过去,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笔身,顿了顿,最终只是用指腹把笔帽往里推了半分。
他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胃里那点没消化的饭沉沉地坠着,像一块没焐热的石头。
过了片刻,门外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。
孙陌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伸手把打印机刚吐出来的那份文件抽出来,放在自己面前,才道:“请进。”开口的声音很低。
林晓玉推开门,把手上的咖啡搁在他桌角: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孙陌没碰杯子,却还是道,“……谢谢。”。
林晓玉看看他,又道:“微量物证的清单我发你了,郑婷指甲缝里取到一点棉絮,”她说,“不像她自己衣服上的。你看看要不要扩查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面前文件的某行字上,像在听,又好像在出神。
林晓玉的神情闪过一瞬的犹豫,手指按了按桌沿,“……咖啡趁热喝。”说完,她没等回应,转身走了。
孙陌没抬头。盯着文件,脑子里忽然冒出七月低头吹鱼丸汤的样子……
他狠狠在脸上搓了一把,起身出门,走向洗手间。
冰凉的水泼在脸上,刺得眼皮一跳。他撑着洗手台,盯着镜子里的人——衬衫领子一边软塌地贴在脖颈上,另一边还微微翘着。
抬手,把领子翻正。
“你是警察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。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,冰得他脖子一缩。但他没去理会,任由后颈的湿意一路凉到肩胛,才慢慢走回办公室。
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。
*
傍晚,一队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孙陌没走。他拉开抽屉找一份文件,却带出一张薄纸,飘下来,落在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