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去捡,却在看见纸上的东西后猛地顿住。
三根线。第一根乱得打结,第二根猛地截断,第三根尖得像要刺破纸面,末尾折了个角,打叉。每根线旁的时间标得一丝不苟:20:12,20:54,21:10。
——是佟梦梦案子里,七月画的声音坐标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这不是别人的夜晚,倒像自己这几天的心跳:乱,断,然后硬生生被掐死。
他一把捡起来攥紧,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
过了会儿,又伸手捞出来,摊在桌上展开,用指腹慢慢压平。皱痕横穿过第三根线,把那个“咔”字又折了一次。
空调嗡了一声。
他想起有次送七月回家,少年刚系上安全带就问:“你车里空调开几度?”
“23。”
七月没吭声,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他瞥了眼,默默旋高两度。
副驾驶上的人这才靠回椅背,肩膀松下来……
孙陌倏然回过神,手下的纸,边缘微微卷起。
他闭上眼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早凉了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一声,两声。他放下杯子,神情已恢复平静,接起:
“一中队,孙陌。”
*
暮色沉落,空气微凉,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。
19时02分,孙陌跨过警戒线。
巷子窄,两侧是几十年前的老砖楼,墙皮剥落,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未收的衬衫。地面有拖拽痕迹,从巷延伸至一边的墙根。水泥地上无明显血迹,但靠近墙角处,有几道新鲜的指甲刮痕,嵌着灰和一点暗色污渍。
他蹲下,仔细观察刮痕。风从楼缝钻进来,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动。
“高碳钢丝。”孟君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镊子尖夹着一点银光,“工业级,切口平齐。勒颈用的,凶手剪断后带走了大部分,就落下了这点。”
孙陌点点头,目光扫向墙根下的地面,有块模糊的鞋印,鞋底纹路能看出轻微的磨损。
他掏出卷尺比了比:“鞋长大约26厘米,42码上下。”
周砚也蹲在刮痕旁,用手电斜照地面纹理。“没可见血迹,但抓痕深,说明意识清醒。”他站起身,“待会儿关灯喷鲁米诺,看有没有潜血反应。”
这时,孙陌裤袋里的警务终端震动起来。
是林晓玉。
“市二院刚通报,”她的声音冷静,“遇袭刑警刘磊,初步诊断:颈椎C5–C6骨裂,臂丛神经撕裂,肌电图显示右手握力可能永久性下降。”她停顿片刻,接着道,“分局同步了报警人笔录:18:31,夜跑市民见一人倒地挣扎,另一人穿深色夹克向东跑,估测‘个子中等偏高’,步态正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孙陌听得眉头紧皱。
孟君河这时已从巷子另一边走回来,环顾四周窄巷与老楼,忽然道:“这儿离枫林苑挺近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,“就隔两条街。”
孙陌没应声,从他手里接过装着金属屑的证物袋时手指顿了下,接着语气平淡地道:“通知图侦,调取后仓巷到枫林苑东门沿途所有监控,案发前后各半小时。”
如同平时交代一件普通任务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垂在身旁的左手指节绷得死紧,连指甲都深深印进掌心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回程车上,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。司机是孟君河,没开收音机。孙陌坐在副驾,手搁在膝上,指腹无意识地来回蹭着裤子,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掠过他的侧脸。
车驶过枫林苑东门。楼群亮着灯,远看像一块缀着光点的旧布。
太近了。
七月的家离案发现场太近,也离他太近了。近到让他想起父亲殉职那天,也是一个秋日的晚上,也是这样一处寻常的小区……
孙陌闭上眼。
不是疲惫,是怕泄露出自己眼底的东西。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、从童年就盘踞在胃里的恐惧:
——重要的人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
他睁开眼,伸手打开空调。微风涌出,吹得他额发微动。
孟君河侧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。车继续向前,驶离枫林苑的阴影。
胸口内袋里的A4纸有点硌人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装进口袋,可他就是这么做了。
前方路口红灯亮起,车停下。路口便利店的招牌闪了闪,又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