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陌筷子一滑,鹌鹑蛋掉回盆里,溅起一点汤。
他没去管。
耳边赵熙然在笑,江屿在说“你不是不吃萝卜”,可声音忽然远了。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,被全世界看着。
他想笑,想说“你瞎比方什么”,可喉咙发紧。
就在这时,七月伸手,把他滑落的鱼丸,用自己筷子轻轻夹回他碗里。动作自然,像做过一百次。
他盯着那颗鱼丸,又抬头看向七月,目光落在他沾了点油渍的嘴唇上。
少年淡色的,柔软的唇。
——想亲上去。
这个念头猛地砸下来,比任何案发现场都让他窒息。孙陌胃里一绞,像吞了块冰。
——无耻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刮地的声音刺得七月一缩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转身就走,速度快得好似在逃离现场。
身后没有追问,也没有脚步声。走到街口,他忍不住回头。
七月正把两碗没动几口的米饭仔细装进同一个打包盒,连鱼丸汤和关东煮也一并封好。动作很轻,像在保存什么证物。
孙陌的心脏抽了下。
七月是要把饭菜带回家,可枫林苑……他恐怕不会再去了。
他掏出手机,转账,打字:【饭钱转你了。】
发送完,立刻放回衣兜,大步走进人流。身后,商业街的喧闹渐渐模糊。只有胃里那点热,还在烧着。
*
阳光正烈,照的柏油路泛白。街边梧桐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贴在树根处。
远处传来十二声钟响,孙陌终于停下脚步。正午的光线刺在眼皮上,他没躲,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句“和我们一样”晒干、蒸发、彻底抹掉。可越是想忘,那声音就越清晰。连带着七月夹回鱼丸时指尖的弧度,嘴唇沾着的那点油光,全都像钉在他视网膜上一样,挥之不去。
烧在胃里的热度没有散,反而沉下去,变成了一种钝重的烫。贴着肋骨内侧,一跳一跳地提醒着他。
——刚刚那个念头,是真的。
从身侧跑过几个背书包的孩子,跑跑跳跳,吓得路边鸟儿扑棱棱飞起。他后退了两步让开,背靠着街边店铺外墙,抬头盯着空中的灰羽,摸出烟盒,点了一支。
奶茶店的玻璃门里传来笑声,一对学生情侣挤在窄桌旁,喝着同一杯饮料。女孩笑着,把珍珠咬得噼啪响。
孙陌下意识偏头看了眼。他想起七月从不和人共用餐具,连不同饮料的水杯都有专用的。可刚才,却用自己筷子替他夹鱼丸,自然得像呼吸。
不只是习惯,更是信任。
而他呢?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眼神里,心里翻涌的却是——
想碰他。
不是拍拍肩,不是递水杯。甚至不是简单的握手或者搂腰……是手指缠着手指时多停半秒,是低头闻他头发香气时再靠近一分,是要近到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,能尝到他气息里的那点温热。
想吻他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他甚至没来得及阻止。它就那样赤裸裸地站在他意识中央,坦荡得近乎挑衅。
而后,理智立刻跳出来审判。
七月才十九岁,看他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说“和我们一样”时是纯然的信任,毫无保留。可他,一个年长者,一个警察,竟在那一刻,满脑子都是私欲。
但更可怕的是——
即使现在,他也并不想赶走那个念头。
它烫,它危险,它不合规矩,可它真实得让他心口发颤。
烟气被一阵风卷走,露出一张颓然的面容。孙陌站在阳光里,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个陌生人。一个被欲望撕开裂缝的、危险的陌生人。
忽然,手机在兜里响了起来。他没立刻掏出来看,他知道七月不会给他打电话,可他还是怕。
铃声执拗地响着。
终于,孙陌站直身体。他把烟掐灭,烟头直接塞进口袋里,拿出手机。
是林晓玉。
“孙队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翻纸声,“建州那边回消息了。”
他没说话,等她说下去。
“郑婷——郑建华的女儿……上个月底就回了彰海。她没告诉任何人,是查火车购票记录查到的。”林晓玉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措辞,“三天前,有人发现她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。周砚去看了,初步检验……是自杀。”
孙陌盯着脚下一块被油渍浸透的地砖。
“遗书呢?”他问。
“有。就在尸体旁边,字迹潦草,只写了‘对不起爸’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孙陌低声道,“把协查函和尸检初报发我。”挂了电话,他站在街边,忽然觉得胃里那点热,彻底凉透了。
他回头,往停车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