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市局后门时,天上飘了点小雨。
七月没说话,只是把帽子又拉低了些,跟着孙陌穿过空荡的走廊。
临时阅卷室在三楼东侧尽头,灯刚打开,荧光管嗡了一声才亮稳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,屏幕黑着,旁边是林晓玉手写的操作说明和一瓶纯净水。
“就这个。”孙陌打开电脑,找到视频。
七月站在桌边,没坐。他盯着屏幕,像在等什么。
孙陌犹豫了一下:“你可以先看看摘要……或者,我陪你一起?”
“不用。”七月说,伸手按下播放键。
客厅,沙发,电视正播着一场足球比赛。李锐坐在画面中央,手里一杯水,偶尔抬眼看向屏幕,偶尔低头。窗外的夜色、月光、影子——
一切都很正常。
视频结束。黑屏。
七月慢慢坐到椅子上。三秒后,点击回放。
第二遍,他凑近屏幕,鼻尖几乎要碰上去。
第三遍,他暂停,在02:17处放大角落——窗框影子斜切墙面,边缘清晰得反常。
第四遍结束,他忽然问:“哪天的,视频?”
孙陌又拉了把椅子,在他身边坐下:“9月22日凌晨。”
七月没再说话,把进度条拖到01:30,按下播放。
这已经是第五遍。
他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蹙着,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蹭过太阳穴。孙陌一直盯着他,这时默默拧开桌上的纯净水,又往七月手边推了一点。
少年没碰瓶子,目光依然锁在屏幕上,时不时拉动进度条。
视频里,李锐起身倒水,背影模糊。窗外月光斜照,影子钉在墙上,纹丝不动。
第六遍。
他再次暂停,放大画面。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,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。
孙陌的心沉了沉。他不知道七月下午吃了什么药,可他记得临出门时林东的迟疑,和少年刚刚略显迟滞的反应。现在,七月的肩膀微微塌着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“要不要……歇一会儿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们可以明天再看。”
七月摇了摇头,指尖继续移动。
孙陌犹豫了一瞬,终究没忍住,伸手轻轻扶住他椅背。
可就在这时,七月身体忽然晃了一下,手肘从桌沿滑开半寸。孙陌的手立刻移过去,掌心贴住他小臂外侧,稳住少年的身体。
七月没躲,只是顿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:“……没事。”
孙陌却没立刻松开。他感觉到那截手臂很凉,肌肉绷得发紧。两秒后,他慢慢收回手,拿起那瓶纯净水,轻轻放进七月手里,顺势合拢他微凉的指尖,坚持道:“休息五分钟,先喝点水。”
七月没说话,低头看着水瓶,指腹在标签边缘来回摩擦了三次。他举起来喝了一小口。水很凉,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感觉像一道细线,直直坠下去,却扎在空处。
屏幕黑了下去。
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可三秒后,他的左手抬到胸前,食指与拇指虚虚一捏——停顿半秒,又松开。
雨声从窗缝渗进来,细而密。
孙陌没出声,只是把笔记本的屏幕稍稍压下一点。
五分钟后,七月忽然坐直。水瓶放到桌上,抬起屏幕再次按下播放键。他把进度条拖到01:30,目光锁住窗外墙面。
第七遍。
李锐起身倒水。月光斜切窗框,影子钉在墙上。
暂停、静止。
他拉动进度条,重复回放这一段。
少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像是终于拨开了那层雾:
“……影子不对。”
孙陌忙靠过去,刚想开口询问,七月颤抖的手指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。
就一下,像溺水的人触到浮木,又像电路接通的瞬闪。
孙陌一瞬间僵在原地。那一抓很轻,却烫得他掌心发麻。他深吸口气,努力清空杂念,声音有点哑:“影子……怎么了?”
七月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,他飞快地截了几张视频图像,指了下屏幕:“窗外,电线杆影子。”又调出工具软件,在截图上拉出一条线,“9月22,北偏西18.3度,方位角341.7度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七月点点头,点开天文测算软件,输入当地坐标和时间:“理论月影方向,315度。”
屏幕显示:预测阴影方位角——315.2°
“差了26度。”孙陌皱眉,“这说明什么?”
月亮……每天,东移约13度。”七月修改日期,改为9月20日,“如果20号,理论值……”
新结果跳出:340.9°
与实测值341.7度,仅差0.8度——在月影分析中,几乎重合。
孙陌的手重重捏了下椅背,沉声道:“视频是20号拍的。他提前两天,伪造了不在场证明。”
他猛地转头,想和七月说“我们抓到他了”——
却顿住了。
少年还坐在那里,眼睛盯着黑下去的屏幕,瞳孔有些散,像信号中断的镜头,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已抽空了他所有力气。
“七……”
名字已经滑到舌尖,却卡住了。孙陌喉结动了一下,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。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,刚才的兴奋像潮水一样退走,只留下冰冷的沙。
他没再出声,只是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,动作很轻。
屋里暗了一瞬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缓慢下滑,在夜色里拖出细长的光尾。
孙陌没起身,也没说话。他就坐在七月身旁,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还微微发僵。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热意早已散尽,只剩一种沉甸甸的钝感,从胸口一直压到指尖。
七月的呼吸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。
他忽然很想伸手,替他拨开额前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。可他只是坐在原处,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