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楼走廊尽头,临时阅卷室。
百叶窗半闭,屋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。桌上摊着几张A4纸——经沈国栋副支队长特批的物证照片:江屿出租屋工作台全景及局部、死者手里干掉的酒精棉片、凶器U型锁的外观图、以及放大的指纹采样。
孙陌站在七月身侧半步远,没坐。
七月低头看照片,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。
“所有工具……一个方向。”他开口,手指又移向角落的零件盒:“螺丝,按大小排。停顿片刻,声音很轻:“他……很认真。”
孙陌没说话。
照片里,焊笔插在支架上,笔尖朝上;电源线绕成松散的圈,没有打结;连废弃的锡渣都扫进一个小铁罐,盖子半掩着。
而一旁的凶器照片上,U型锁锈得坑坑洼洼,锁身布满了脱落的锈斑和倒刺——但这依然不能说明什么。
七月弯着腰,更加靠近照片,鼻尖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边缘……”他忽然说。
孙陌微微侧头,靠近过去。
“太……平了。”七月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日光灯的嗡鸣盖过。他伸出食指,悬在那张指纹照片上,沿着指纹外沿缓缓描了一圈,却始终没有碰触纸面。
“真人,会抖。”他停顿片刻,歪着脑袋,像在确认自己的感觉,“心跳、呼吸……皮肤会动。”他收回手,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这个,没有。”
孙陌的呼吸顿了一瞬。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枚指纹——清晰、完整、仿佛毫无破绽。可此刻,他似乎看清了那种“完美”背后的死寂。
“……所以,这个指纹不是江屿按上去的?”
七月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他直起身,“但它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顿几秒,又移回孙陌脸上。
孙陌没再问。他合上文件夹,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半秒,才松开。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临时阅卷室,日光灯的嗡鸣被关在身后。七月脚步没停,却微微侧了下肩,像是确认孙陌还在身侧。孙陌快走两步跟上,右手轻轻搭了下他的肩,一触即离。
两人就这么肩并肩,静静往外走。
出了电梯,一层接待区的方向。昨日江屿家的女孩站公告栏前,手里捏着一张刚盖完章的回执单。她抬头看见他们,脚步微顿。目光掠过孙陌,落在七月脸上,略显惊讶:“你是……孟秋?”
孙陌愣了愣,迅速看向七月。
七月点头,脸向他偏了下,语气平淡:“教授的学生。”
孙陌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,见他神色如常,才转向那女孩。米色针织衫今天换成了藏青色羊毛小西装——更正式的打扮,即使神情疲惫,但站姿依旧笔直,如同一根绷紧未断的弦。
她没提案子,也没追问进展,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略一犹豫,侧身往七月身前偏了半步,隔开对面直视的目光,压低声音:“她是江屿的朋友,要聊一下吗?”
七月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孙陌。
他轻轻点头。
*
警局对面不远,一家饮品店内。
靠窗一张小桌,三只塑料椅。孙陌坐在外侧,背对门口。七月在他右手边,盯着桌上的水杯。
女孩坐在两人对面,轻声开口:“我叫赵熙然。彰海理工数学系研二,也是林东教授的学生。”她对七月点点头,“……上次的实验,谢谢孟师弟帮忙。”
七月的视线从水杯上抬起,看了她一眼,摇摇头:“没关系,不麻烦。”
赵熙然浅浅笑了一下,低头搅了搅面前的咖啡,眼神又忧郁起来:“江屿……帮我修过几次手机。他租的房子,离我校外公寓就两条街。有时候……我会给他带点饭。”
她抬眼,声音很低:“抱歉打扰你们……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。”
孙陌略一点头:“他目前羁押在市看守所,身体状况正常,法援律师已经介入。其他进展,暂时不便透露。”
赵熙然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一点重担,又像没卸下。“我其实……记了很多他平时的事,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孙陌轻声道:“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,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们。”
赵熙然捏捏纸杯,目光从摇晃的咖啡上抬起,似乎鼓起了一点勇气:“他修手机前一定会洗手,哪怕手看起来不脏。
“工具用完一定放回铁盒,盖子要听到‘咔’一声才走。
“有一次下雨,我看见他蹲在便利店门口,就为了捡掉进排水缝的一颗螺丝钉——他说那是M2的,不好配。
“他很讨厌金属毛刺。有次修我手机,手被壳边划了道红痕,后来所有带金属边的机子,他都先用砂纸磨一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用过的棉片,他从不乱放。都会折好,放进铁盒最下层的小密封袋里。”
七月忽然抬起头:“棉片,会带在身上?”
赵熙然愣了一下,意识到他在问什么,果断摇头:“不可能。他说酒精干了沾灰,会影响焊点。用完立刻处理,从不留到下一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