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管嗡了声,光线均匀铺在金属桌面上。桌角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最旧的一道已经发黑了。
江屿坐在固定椅上,一头银发反着光,像是旧电路板上氧化的锡线。他双手放在桌面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几乎隐没进肉里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清洗得很干净。
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桌沿上,没看对面的人。
孙陌翻开卷宗,抽出尸体照片,正面朝上推到江屿面前。
“郑建华,男,62岁。家住西口街12号103室。”他语速平稳,字音清晰,“9月22日凌晨3时,在老城商业街南巷垃圾箱内被发现死亡。”
停顿两秒,又道:“你于上周,即9月19日下午为其维修一部黑色老年功能机。因其未支付维修费用,双发发生争执。是否属实?”
江屿抬眼,目光扫过照片——头发斑白的老人躺在金属台上,双目紧闭,毫无生气。他的眉头轻轻耸了下,低声道:“……属实。”
“维修过程中,你是否查看或操作过该手机内的照片、短信,或插在其中的存储卡?”
“没有。”江屿垂下眼,目光回到桌角的划痕上,语气平淡,“他乱按设置,把菜单调错了。我只调回来,没动其他。”
“今天凌晨1时至3时,你在何处?”
“在家。”
“有无他人可以证明?”
“没有。”
孙陌翻到下一页,继续问道:“凶器U型锁握持部位提取到一枚清晰指纹,经比对,与你右手食指指纹一致。对此,你有何解释?”
江屿没答,他的拇指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下,不再动作。
孟君河敲敲桌子,身体前倾:“你前年在夜市和人斗殴留下记录,现在指纹在凶器上。被害人手里攥着带血棉片——你说你在家,没人证明。你觉得,这说得通吗?”
江屿没看他,只是低声道:“我没杀人。”
孙陌合上卷宗,语气稍缓:“你住处的工作台,东西摆得很整齐。”
江屿没抬头。
“修手机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客人多吗?”
“看运气。”
孟君河随口问:“一个人干?没家人,也没朋友照应?”
江屿的目光微动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: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他说完,把面前的水杯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,杯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之后无论问什么,他都不再开口。问他案发时段行踪,他盯着墙上的通风口格栅;问他是否认识其他与郑建华有矛盾的人,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道新划痕。
技术员进来采集口腔拭子。江屿配合地仰头,采样结束,他端起桌上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孙陌站起身,声音无起伏:“因本案案情重大,现依法将对你的传唤时间延长至二十四小时,以等待DNA初步检验结果。你有权委托辩护律师,如果经济困难,也可申请法律援助,我们会帮你联系。”
江屿没应声。
审讯结束,孟君河和民警送他回临时羁押区。走廊灯光略暗,脚步声在瓷砖上空响。
孙陌站在审讯室门口,捏着卷宗的手紧了紧。
*
回到物证室时,林晓玉正把U盘从读取器中拔出。
“照片看过了?”孙陌问。
“嗯。”她调出文件夹,“全是照片,没视频,一共三百多张,都是家庭合影,没什么特别的疑点。”
屏幕上缩略图密密排开: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不同年纪的脸——小学毕业、高中校服、工厂宿舍前比着V字;也有郑建华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,背景是早已拆掉的老厂区礼堂;还有几张明显是用手机对着相框拍的,玻璃反光里能看见他自己的手指。
“女儿叫郑婷,28岁,五年前去建州打工,之后很少回来。”林晓玉点开一张近期照——女孩站在某电子厂门口,工牌挂在胸前,“我打了她登记的号码,关机。户籍地派出所反馈说,她早就不在原住址了。”
她切换窗口,调出协查请求记录:“已经发了协查函给建州公安,请他们帮忙找人,还没下文。”
孙陌盯着那张工厂门口的照片。女孩笑得用力,眼睛却没弯起来。
“他想把这些照片都打出来……”孙陌想起郑建华记事本上那段歪歪扭扭的“老张打照片,欠50”。
“他想再看看女儿。”
林晓玉摇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孙陌盯了一会照片,忽然道:“把U型锁的原始提取记录调出来,我要看指纹附着位置。”
林晓玉立刻调出原始提取记录和现场照片:“锁体表面有血迹和锈蚀,指纹位于握持区——右手食指,纹线清晰,细节特征点足够比对。”
她将图像放大。指纹完整覆盖在锁梁弯曲处,起止点明确,分叉、结合等特征与江屿样本一致。角度自然,符合右手握持时食指贴合的位置。
孙陌盯着屏幕,目光落在指纹与锈层的交界处。
“他平时修东西,会直接用手碰生锈的金属吗?”他问。
林晓玉翻出昨天从江屿住处带回的工作台照片:镊子、螺丝刀、焊笔,每一件都擦拭干净,金属部分无污渍,塑料手柄也无汗渍堆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