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起来不会。”她说,“但案发是深夜,情况紧急,未必按习惯来。”
孙陌没反驳。他只是把图像再放大,观察指纹的走向——从掌心到指尖,纹线弧度平缓,没有因滑动或调整握姿产生的扭曲。附着位置精准落在最省力的握持点,像是……一次就放对了地方。
但他知道,这不能算疑点。紧张状态下,人也可能本能地握住最稳的位置。
“角度和位置,符合正常使用吗?”他问。
林晓玉点头:“符合。我们比对过握持力学模型,这个角度和压力分布,与右手单手持握击打动作一致。”
她停顿一下,补充道:“我也看了边缘——没有二次转印的叠影,没有粉末堆积异常,显影均匀。从技术角度看,没有明显伪造痕迹。”
孙陌“嗯”了一声,“DNA结果出来前,先按现有证据走。”他关掉图像,没再说什么。
*
傍晚六点十七分,市局大门外的台阶被斜阳切成明暗两半,风从海港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和一点铁锈味。
台阶下站着个年轻女孩。米色针织衫洗得有些软,牛仔裤膝盖处微微泛白,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,简单却精致。她眼眶通红,手里拿着张对折的纸,手指攥住的地方微微发皱。
孙陌的脚步顿了一下,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。
——他记得这个女孩,下午在江屿的出租屋里见过。
女孩抬起头,也看见了孙陌。她的嘴唇动了下,似乎想开口。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,往路边退了半步。
孙陌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,“法律援助”几个字印在抬头,墨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。
他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保温桶在他手中又轻轻摇了一下,汤水在铝盒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女孩低头把那张纸塞进帆布包最里层,转身朝公交站走去。她背影单薄,在夕阳里走得很快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。
孙陌皱眉,又迅速收回视线,慢慢走向停车场。
傍晚的车流缓慢,红灯一个接一个。
仪表盘亮着微弱的绿光,空调出风口还残留些中午买的咖啡味。
右转,三个路口。孙陌握着方向盘,视线落在前方,却想起下午指纹复查时,林晓玉说的那句:“没有明显伪造痕迹。”
他在心里摇摇头,却没发现自己的眉头已蹙起一道深痕。
到枫林苑小区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孙陌拎着保温桶上楼,一如往常地敲开了1003的房门。
七月很快拉开门,又自顾自地回到茶几旁,继续削他的铅笔。木屑落在一张旧报纸上,堆成小小的锥形。
孙陌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,视线习惯性扫过客厅——沙发靠垫的位置、窗台花盆的朝向、地板有无新划痕。
目光掠过茶几中央那本灰蓝色封面的《解析数论》,忽然停住。
——下午在江屿的出租屋,那个女孩手里的书,名字很像。当时他只觉得眼熟,没多想。
现在明白了。他常在七月这里见到这本书,数学专业的研究生教材,一般很难遇上。
他站在原地愣了半秒。从保温桶里把取出饭盒时,手指略重,玻璃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七月没抬头,但削铅笔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片刻后,他轻声道:“你今天……不圆。”
孙陌一愣,看向他。
少年仍低着头,拇指轻轻摩挲着刚削好的铅笔尖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,并没有期待回答。
孙陌沉默片刻,走到沙发边缘坐下,手搁在膝上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他忽然苦笑了一下,慢慢道:“有个案子……证据都对得上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一个修手机的年轻人,和死者吵过架,指纹留在凶器上,DNA结果快出来了。按程序,差不多该结了。”
又停了一下,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:“可他看起来……不像会用那种凶器砸人的人。”说完,自己又补了句,语气硬邦邦的,像在申明什么,又像在解释,“我知道这不该影响判断。证据就是证据。”
七月没立刻回应。他只是放下铅笔,抬头看了孙陌一眼,轻声问:“那……为什么苦恼?”
孙陌摇头,没说话。
七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我能看吗?你说的……那个案子。”
孙陌怔了怔。
“你想看,是因为我今天……‘不圆’?”
七月摇摇头,俯下身子从茶几下层取出套在小布包里的指北针——他上个案子送给七月的礼物。
“你不圆,”少年轻轻地道,“我会……不准。”
孙陌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,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手掌搭在膝上,指节慢慢收拢,又松开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远,又很重,像一个承诺。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