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的嗡鸣还在继续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填满了整个客厅。

孙陌站在茶几边，脚像是终于从泥里拔了出来——他朝七月走去，没有铺垫，没有停顿，甚至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。两米，一米……最终在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有点近，近到他都能数清少年纤长的睫毛。

孙陌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

苍白、微凉，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得又快又浅，像一只受惊后还没找到落点的鸟。

窗外有车驶过，低鸣声从地板传上来，但两人谁都没动。

“那天晚上……”他的声音低沉干涩，像是喉咙里扎着根刺，“我说‘以后所有案件，你都不再参与’——是我错了。”

七月的睫毛颤了颤，终于抬眼看向他。眼神很静，却不像平时那样落在某个固定点上，而是真的——看着他。眼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，像冰面下涌动的水。

沉默三秒，他开口，极轻地问了一句：“……你还会来吗？”

不是“我能留下吗”，不是“我还能参与吗”。

——是“你还会来吗”。

孙陌心头震动，他没立刻回答，只是拇指在七月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。那里的脉搏轻弱，但跳动的频率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
“会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只要你还觉得，我的脚步声是……‘圆的’。”

七月没说话，眼睛又眨了一下。肩膀微微松懈下来，身体向前倾了半分，仿佛想要确认什么。

少年低垂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影，孙陌的目光从他额头滑下，落到微启的唇上。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指尖在腕骨上多停了半秒，孙陌慢慢松开手，退后两步，走到茶几边，弯腰拾起那张A4纸。纸页边缘已经磨毛，而那“不许下车”四个字，几乎要透出背面。

他转过身，在七月的注视下，将它对折，再对折，放进外套内袋。

“结案后，我和老孟他们几个惯例会小聚下，一起吃个饭。”孙陌语气平常，声音里却有丝不易察觉的颤，“到时候，我来接你。”

七月看着他的眼睛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*

两天后，市局隔壁街。

“张记私房菜”开了八年，门脸不大，招牌掉漆，后厨的菜香总飘得整条街都是。老张是退伍兵，知道这帮人办案辛苦，结案后常给留个小包厢——说是包厢，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的六平米空间，一张圆桌，几把塑料椅，墙上挂个老式挂钟，滴答声比大厅安静些。

今晚，包厢里来了五个人。

孟君河一见孙陌带着七月进来，立刻咧嘴：“哟，真把小朋友带来了？”

林晓玉正拆筷子，脚下一勾踢他小腿：“闭嘴。人家叫七月。”

“我这不是高兴嘛！”孟君河转向七月，语气放软，“这次的案子多亏了你的模型，否则咱们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抓住那孙子呢！”

“别说脏话。”周砚头也没抬，把菜单推过去，“点菜。”

七月站在门口，没动。孙陌侧身让开一点：“进去吧，就这儿。”

七月走进去，目光扫过桌面、椅子、墙上的钟，最后落在孙陌指的座位上——他旁边的空位。

他坐下，把筷子在桌上轻轻摆正，筷尖朝向自己。

林晓玉给他倒了杯温水：“喝点？”

七月点点头，接过杯子，小口小口抿着。

菜陆续上来：凉拌黄瓜、红烧豆腐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紫菜蛋花汤……孟君河嚷着“开动”，率先夹了一块豆腐。

七月也拿起筷子。他动作很慢，只夹自己面前的西蓝花和黄瓜，没去碰隔了半张桌子的其他菜。

林晓玉注意到，随口问：“怎么就吃素的？不合口味？”

“都一样。”七月摇摇头，停了几秒，才加了句，“反正……尝不出。”

桌上忽然静了。

“什么？”林晓玉愣住。

“味道。”七月低头看碗，“……都一样。没有区别。”

孟君河筷子停住：“一点味道都尝不出？”

“嗯……会有气味，不明显。”

周砚皱眉：“从小就这样？”

“记事起。”七月的声音很轻。

包厢里一时没人说话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孙陌一直没开口。此刻，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又疼又涩。他想起警局食堂那个午后，少年捧着饭团，嚼得很慢，说“都一样”；想起每次送饭给他，还有在老周面馆里，少年一口一口机械般的动作。那时候他还以为是性格使然，是少年本身的疏离与习惯……

原来不是。

是这个世界少了一种他能听见的“声音”。而他，竟到现在才知道。

孙陌的目光移向七月平放在腿上的左手，少年的指节苍白，皮肤下透出隐隐的青。他的手指动了动，又用力握紧了下，拿过一旁的水壶给少年的杯子里续满温水。

七月看看他，握住水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
“那你怎么知道……该吃什么？”林晓玉小心地问。

“看颜色。”七月说，“软硬、气味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吃饭……是必要的。不吃饭，脑子……不转。”

孟君河挠头：“你不难受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七月重新拿起筷子，犹豫几秒，终于伸长胳膊过去，夹了一小块鱼肉，“你们……听不出，回声不同。我……尝不出味道。一样的。”

周砚想了想，又问道：“你平时……一个人吃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