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队,咖啡。”林晓玉把纸杯放在他桌角,提醒道,“你今天第三杯了。”
孙陌道了声谢,伸手去拿,手指却撞到杯口。咖啡晃了出来,溅上他的指尖。
他被烫了下,猛地缩回手。
林晓玉没走,抽了张纸巾递给他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:“还在改七月那段?”
孙陌将纸巾叠起来揉了揉手指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其实……照常写他的证词就行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点声音,“沈支都知道他的情况,真不用在这儿死磕字眼。”
孙陌没答,重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这时,孟君河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进来,手里拎着两份卷宗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撂,顺口问:“小朋友回去了?”
“送回家了。”孙陌翻开卷宗,顺手摸了支笔,低头签字。
“那孩子今天怎么了?”孟君河拉开椅子坐下,“中午我在走廊碰见他,一个人站在电梯前发愣,叫他都没反应。”
林晓玉点头:“签完笔录就问能不能自己回去……像是不肯在咱们这儿多待一分钟。”
孙陌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没抬头,只问:“你们觉得……他怎么了?”
“那天抓人的时候吓到了?”孟君河搓搓脸,“唉,你这两天不是跑了好几趟他家……还没哄好?”
林晓玉却道:“我看不像。他给笔录签字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……好像听你说他之前可能有什么急性……什么反应?”
“急性应激反应。”孙陌低声接道。
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。远处打印机嗡嗡作响,有人高声讨论下周排班。
他合上文件,烦躁地靠向椅背,左臂的痛感迟钝地漫上来,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——不尖锐,却顽固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接七月时,少年坐进副驾,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,动作标准,却没看他一眼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抓汽车钥匙。
“喂……”一旁的孟君河被他吓了一跳,问道,“你去哪?”
“枫林苑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再看一眼。”
*
孙陌把车停在老位置。
不是担心——至少他自己这么告诉自己。只是如果今天不再确认一眼,他怕是会一整夜都睡不着。
他上楼,敲门。三下,节奏平缓。
等了很久门才开。七月站在门内,还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,眼下淡青比昨天更深。少年没说话,看了他片刻,才侧身让开半步。
客厅里很静,只有冰箱低频运转声。太阳已经斜到西南角,从窗外洒进几滴昏黄的光。
房间的布置还是老样子,但他很快发现不对。
玄关的地垫歪了——以前总是对齐门框边缘。鞋柜上,灰色运动鞋没摆正,有一只鞋尖朝右戳出去。
透明量杯放在餐桌上,杯底还剩着一小圈牛奶,显然主人是直接用它当杯子用了。茶几上乱糟糟地散着书和草稿纸,铅笔滚落在地。七月粉色的马克杯横着在旁边,杯口歪向一边。
最反常的,还是少年自己。
七月赤着脚,衣服没换,袖口有一道反复摩擦后的折痕。头发比中午更乱了些,脑后的几缕碎发歪七扭八地翘着。他就站在沙发旁,没说话,也没抬头。视线落在自己脚下,仿佛那里有个固定的坐标点。
“晚上……想吃什么?”孙陌靠近几步,试探着问了句。
七月摇头,脊背挺得笔直,但肩膀僵成了一条线。他呼吸很浅,却很快,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整个人仿佛一副凝固的画。
这不是累了……不是受惊后躲起来缓一缓的样子。这种安静太彻底了,像是他已经打定主意,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缩回壳里。
孙陌的心口微微收紧,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把人拉回来,又怕把少年吓得更远。
他走过去,弯腰想捡起地上的马克杯,眼角却瞥见茶几下层,一张A4纸被压在一个眼熟的小布袋下面,一角露出反复描粗的字迹。
那是……他送给七月的指北针?
他犹豫了一秒。他不该去翻七月的东西,可布袋上的系绳就垂在那行字上,勾得他眼睛发烫。
他伸手,将纸抽出来。
是去抓捕陈伟航前他和七月约定的守则。但不是他写的那张,是七月的字迹,“不许下车”四个字被铅笔重复描了不知多少遍。
孙陌的手指突然发冷。
刹那间,那一晚的画面在眼前炸开——
“你知道违反任何一条,会怎样吗?”
“……以后所有案件,你都不再参与!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七月。
少年仍站得笔直,眼神低垂,像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。
两人之间,只剩下冰箱嗡鸣,和一张几乎被磨破的纸
孙陌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少年在医院两次对他说“违反了守则”,他都没听懂。而此刻,他终于懂了,他想解释,想收回那句话,想说“规则可以改”——可脚却像被粘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个被自己话语钉在原地的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