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孙陌抬头看他,声音沙哑:“……七月,上车。”七月这才迈步,动作很轻,发着颤。
他坐到孙陌身边,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——1、2、3,1、2、3,节奏急促,像在重启某种程序。
孙陌左臂缠着加压绷带,脸色略显苍白,却一直盯着七月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七月摇头,没抬头。过了几秒,忽然低声道:“……守则,我违反了。”
孙陌沉默片刻,只道:“你救了吴临。”
七月睫毛颤了颤,没再说话。
到医院急诊,孙陌被直接推进处置室。
吴临被护士扶去检查,经过七月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他看了少年一眼,神色混乱,嘴唇哆嗦了几下,满肚子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:
“……谢谢。”
七月没回应,他坐在走廊长椅上,眼睛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,和顺着裤脚落下的一小洼水渍,像在确认某种坐标。
处置室内,医生剪开孙陌的衣袖,清理伤口:“深度肌层,但未伤及神经。缝八针,住院观察24小时。”
孙陌没吭声,目光却透过门缝,落在门外的少年身上。七月坐得笔直,背脊僵硬,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,却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内侧。
二十分钟后,他出来,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七月仍坐在原地,没动。
孙陌走过去,轻声说:“去做检查?”
七月摇头,没说话。
“检查一下。”孙陌语气不容商量,却放得很轻,“……我陪你。”
急诊大厅里,病人进进出出。广播声、哭闹声、推车轮子滚动声揉成一团。护士给七月做了基础检查:“没有外伤,心率快,呼吸浅,可能是急性应激反应,建议留观一晚。”
孙陌去办了手续,又把面无表情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领进住院病房。房间里有三张病床,但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孙陌坐在床沿,看着对面的七月。
少年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他的呼吸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“睡不着?”孙陌问。
七月摇头:“……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守则。”他声音很轻,再一次重复这句话,“我……违反了。”
孙陌沉默几秒,问:“你违反了什么?”
七月顿了顿:“坐后座,不出车。”
“你做到了前半句。”孙陌声音低沉,“你没主动追他,只是看见暴力,本能反应。这不是违反,是人性。”
七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垂下眼睛。守则就是守则,没有“人性”这种模糊变量。
凌晨三点,护士叫醒孙陌换药。从处置室回病房,路过卫生间时,他脚步微顿,推门进去。
门一关,他靠在墙上,右手习惯性去口袋摸烟,却摸了个空。他叹了口气,缓缓放下胳膊,却又突然转身,右手狠狠砸向瓷砖墙面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指节瞬间破皮,血珠渗出。
他喘着粗气,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,闭上眼。左臂的痛感一阵阵袭来,但比不上心里的钝痛。
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只是后怕。
怕七月冲出去的那一秒,是最后一秒。
*
七月没睡。
他听见走廊脚步声,听见卫生间门关上,听见那声闷响。
少年走出病房,卫生间就在斜对面,门并没有关严。他走过去,轻轻拉开一条缝。透过缝隙,他看见孙陌靠在卫生间墙上,肩膀微微发抖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渗血。
他没进去,也没出声,只是靠在门框边,悄悄抬起手,用指尖在掌心画了一个圆——却怎么也画不完整。
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打在地板上,发出极轻的“滴答”声。
像心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孙陌整理好情绪,用凉水洗了把脸,推门出来。
他走进病房,少年坐在床边,目光沉静如水。孙陌的手指动了动,却只是低声说了句“睡吧”,而后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七月也躺下,背对着他。
两人之间,只有一米距离,却像隔着一堵无声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