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4日,早上七点十一分。
雨停了,但床单还泛着潮气。不是水,是汗。
七月睁开眼。对面床上没人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像一块刚砌好的标准砖。他坐起身,手指下意识摸上袖口——没有缝线。衣服昨晚已经换了,袖子平整柔软。少年轻轻吸了口气,右手移向衣兜,指尖探进去,顿住。
空的,守则不在。
他记得放进去的,折两次,塞进贴身口袋,紧贴胸口。纸边有点硬,会硌皮肤。现在没了。
他跳下床,赤脚踩在地砖上,凉意从脚心窜上来。
昨晚湿透的外套团在一边,他扒拉了一下,摸出已经浸润了水渍的纸张。展开,铅笔的印痕太淡了,轻易便随着水迹浮散开。孙陌锋利的字迹边缘变得模糊混沌。
七月盯着最后“不许下车”四个字几秒钟,又重新将皱巴巴的A4纸折起。折两次,放进口袋。
纸边不再坚硬,软软地贴着身体,有点凉。
他走到病房门口,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开着,水声哗哗。他于是靠在门框上,等。
两分钟后,孙陌从卫生间出来,左臂缠着纱布,头发微湿。他看见七月站在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:“醒了?”
七月点头,退回病房里,坐到自己床边。脊背挺直。
孙陌走近,给他倒了杯热水,放在床头柜上:“喝点?”
他摇头:“不渴。”
孙陌的目光停在少年眼下——淡青,干裂的唇,瞳孔有些散。他皱了下眉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窗外天色灰白,雨后的光漫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层冷调。七月盯着手背上的胶布,边缘翘起,像口袋里A4纸沾了水的一角。他用指尖按平,一次,两次。
手指蜷起,又松开。掌心空荡荡的。
*
上午九点十七分,办出院手续。
七月跟在孙陌身后走出病房。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:18、17、16……他数到1,门开了。
孙陌先迈步,他跟上。
走了两步,孙陌忽然停下,回头看他脚:“……鞋呢?”
七月低头。他光着脚,灰扑扑的。大厅的风拂过脚面,凉。
“在这等我。”孙陌皱起眉,转身回电梯,按了住院部楼层。两分钟后,他一手拎着七月的球鞋,一手拿了双拖鞋下来。蹲下,把拖鞋放到他脚边:“穿上。”
塑料拖鞋套上脚,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是否还在原位。
走到车子边,七月的脚步微停。孙陌上前几步,替他拉开副驾的门,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上车吧,先送你回家。”
他点头,坐到副驾上。
孙陌绕到另一边,上车,点火。他又瞥了少年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,探身过来,替他拉出安全带,“咔”一声扣好。
他的侧脸离得很近,可以看见一点胡茬。七月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,没躲。
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,所有污渍都被冲走,只剩清晰的轮廓和积水的反光,在路面上割出一道道冷线。
像被格式化过。
*
车停在楼下,雨后的空气带着青草和腐叶的味道。
下车时,塑料拖鞋“啪”地踩进一处小水坑,一点点泥浆溅上脚面。
七月没去管。面前的一块地砖裂了,张开一条两毫米的缝隙。他本该绕开,脚却落在裂痕中央。鞋底压住裂缝,心跳快了一拍。停了一秒,才移开。
走进单元门、上电梯。
电梯缓缓上行,停在十楼。
到1003门口,七月掏出钥匙。孙陌站在半步之外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。
七月推开门,回头看他。
孙陌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要说什么,最终只点了下头,把手里还湿着的球鞋递给他:“有事打我电话。”他转身走向电梯,脚步比平时慢。
七月站在门口,直到电梯数字亮起“1”,才回身进屋。
关上门,他放下鞋子,在客厅中央站了片刻,然后慢吞吞走向浴室。
拧开水龙头,冷水哗啦啦流出。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,抬头。水珠滴滴答答顺着下颌滑进衣领,在脸颊上淌出一条条小径。
他看着镜子,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。
眼神很空。
水还在流,他听着嘈杂的水声……一分钟,两分钟,才猛地拧紧水龙头。最后一滴水砸在洗脸池底部,声音大得吓人。
走进厨房,他打开冰箱。门上的便签被震得掀了一下。
“牛奶 200ml ±2ml”。
他习惯性地拿出量杯,倒了半杯出来,液面高出刻度几毫米——超过210ml。他盯着看了七秒,没倒回,也没去加热,直接就着量杯口喝掉。
又取出一只鸡蛋,磕进碗里,搅拌。打开灶火,调至中高。油温升至冒烟点,比煎蛋需要的温度略高。
他没调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