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近一个小时,细密、持续,将整个西郊变电站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老旧岗亭的铁皮顶积着隔夜的雨水,新雨砸在上面,溅起朵朵细碎的水花,又迅速被后续的雨点打散。脚下的碎石似乎也被泡软了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,像踩在湿透的纸板上。
孙陌靠在车窗边,望远镜对准主出入口——18人的精锐小队已按预案分成四组,无声嵌入变电站各处。无线电频道静默如死,只有雨滴敲打车顶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坠得人胸口发闷。
七月坐在后座里,没出声。他抬手按了下右耳,耳道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这是雨前常有的感觉,但今天的雨已落了许久,那团沉闷却迟迟没有散去,反而越积越重,仿佛有东西正从内部挤压他的鼓膜。
“技侦那边的消息,吴临的行动路线符合预计。”林晓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按惯例,他会在17:30前抵达第一个电力箱坐标。
孙陌“嗯”了一声,瞥了眼手表:17:02。
“冷不冷?”他转过头,看向车后座的少年。
七月今天穿了件黑色薄夹克,显得不那么醒目。他摇摇头,双手平放膝上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线,是他自己用针线补过的。
孙陌没再问,只是将车内暖风调高了一档,把出风口的扇叶往下拨了点。
“守则还记得?”他低声道。
七月点头,语速略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:“坐后座,不出车,不说话,只点头或摇头。”
“对。”孙陌目光仍钉在变电站锈蚀的大门上,“你只做一件事:确认是不是他。其他交给我。”
七月“嗯”了声,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。
17:28,耳机里忽然响起孟君河紧绷的声音:“吴临没到原定区域……孙队,他好像往你们那边去了!”
孙陌眉头一紧。为了保证安全,他特意将自己和七月安排在2号后备点等待。这里也有几处电力箱点位,但并非吴临日常负责的区域,优先度很低……是临时换班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
还未等他细想,一辆深灰色电动车已哗啦啦碾过积水,迎着雨幕驶入视线范围。车轮卷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随即被更大的雨幕吞没。
七月也看见了。他呼吸微顿,平放在腿上的双手,瞬间蜷紧。
孙陌迅速在频道中下令:“各位置注意,目标出现。2号后备点。3队、4队迅速支援,小心不要暴露。”
17:34,吴临下车,走向锈迹斑斑的岗亭。他步伐不快,拎着工具包的样子颇为散漫。
紧接着,另一道人影从岗亭侧面的院墙阴影中闪出。身形精瘦,肩线笔直,鸭舌帽压得极低,右手插在工装里,左手垂在身侧,微微蜷曲。
左脚落地重,右脚滞后半拍——和9月7日枫林苑后巷的那个男人,一模一样。
七月的呼吸一滞,连心跳声都似乎从胸口消失了。
他没有思考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车门“咔”地弹开,他像一道黑影扑了出去,冲进雨幕。
“……操!”孙陌刚向队伍下达了全体支援指令,见少年风一样地冲出去,直接丢开步话机,跟着冲下车。雨水瞬间灌进衣领,冰得他脊背一紧,但他顾不上——七月离那个男人,只有二十米。
雨声渐盛,将所有杂音掩盖。
吴临正哼着歌,弯腰打开电力箱,背后的那个人影已经贴近。那人从工装内抽出一把绝缘电工刀,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冷光。
没说话,没犹豫,直扑吴临后颈。
少年瘦小的身子猛地撞到跟前,将毫无所觉的技术员用力拽开。刀光贴着他的肩膀划过,“锵”地一声砍在了电力箱的外壳上。
混乱中,七月看见吴临惊愕回头,看见几米外孙陌猛然绷紧的脸,也看见面前的袭击者眼中毫无情绪的冷——
那不是杀人,是“校准”。
凶手目光如钩,直刺七月双眼。他认出了这张脸。9月7日,枫林苑后巷,站在尸体旁的少年。
——目击者!
刀锋一转,不再朝向吴临,而是朝着七月横劈而来。
孙陌飞身扑上,将七月狠狠拉倒。刀刃擦过他的左臂,布料撕裂,血瞬间涌出,混着雨水滴落在泥地里。
凶手的动作不算快,他本可以躲开的,可那一刻,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该用什么姿势护住七月的头颈和脊椎,避免二次冲撞。他甚至没感觉到疼,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起身后,他一把将七月推向惊魂未定的吴临,自己挡在两人身前。他刚刚狂奔了三十米,胳膊又挨了一刀,肺里像是灌了铅,出口的声音嘶哑异常:“警察,放下刀!不要做无谓的抵抗!”
凶手站在原地,眼睛里的冷光闪了闪,又慢慢熄了下去。他没再动。
不到一分钟,孟君河从围墙另一侧现身,身后紧随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队员。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雨幕,将现场照得惨白。
“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”
绝缘刀“哐当”一声被扔在地上。凶手没有反抗,只是慢慢摘下鸭舌帽,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,满脸倦意却神色平静的男人面孔。
孟君河一脚踢开绝缘刀,有队员迅速上前将人控制住,搜身——工装内袋搜出一卷电工胶带、一张手绘地图、一部无卡手机。
男人被戴上手铐,全程沉默,只在经过七月时,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,仿佛在说:
——你也在误差里。
*
孟君河冲到孙陌身边,上下打量一眼,转头朝身后招招手,“小玉!急救箱!”又回身朝他吼,“你他妈的枪呢?摆设啊!”
孙陌脸色发白,摇头:“太近了,会伤到……”
这时,林晓玉也冲了过来,迅速用止血带扎紧孙陌上臂,动作利落:“得马上去医院!”
七月站在两米外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。他盯着孙陌的伤处,嘴唇蠕动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七月!”林晓玉朝他招手,“上车,一起去医院!”
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