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,孙陌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,语气很冲:“操!孙陌你哪来的老婆?”——显然人还没清醒。
孙陌疲惫地捏捏鼻梁,发过去两张图:“去年六月,鹭舟湿地公园,李思琳案。胶带缠法,你看看。”
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都以为对方挂了。
终于,传来翻身声和一句低骂:“……妈的,还真像。厚度,位置,压尾方式,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“尸体还在吗?”
“李思琳?她家属还没放弃,想继续查,人冻在郊区殡仪馆。”电话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,“我现在过去,你他妈欠我一顿酒!”
两个小时后,东郊殡仪馆停尸房。
冷雾弥漫,白光刺骨。不锈钢滑轨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周砚戴上手套,小心解开李思琳手腕上残留的胶带基底。镊子轻挑,对照平板上两张不同的胶带照片。
“加上检验裁去的部分,三圈半,不多不少。”他说着,又有点可惜地道,“末端已经被截掉了,不然还能对比一下粘贴角度。”
他抬起头,给出结论:“不算决定性证据。但要我说,是同一个人。”
孙陌站在冷雾中,没说话。寒气透进衣服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想起白天七月坐在询问室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不是第一次”。
“得并案查。”他说道,声音冷硬。
“沈支不会批的,”周砚摇头,“除非你有更多证据。”
天边已泛出极淡的青灰色,雨停了,但空气仍湿重。
孙陌开车回城,路过便利店时下意识减速。隔着半条路就是枫林苑后巷,那里是死者林玥倒下的地方。巷口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积水映着晨光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。车子继续往前,驶向枫林苑的方向。
他今天必须要见到七月。
*
枫林苑小区还浸在薄雾里,楼影清晰,空气微凉。孙陌把车停在7栋楼下,熄了火,没按喇叭,也没发消息。
他知道七月作息规律:平时七点整起床,七点十分煮牛奶,七点二十五出门倒垃圾。
现在刚过六点半。
他靠在驾驶座上,仰头望着十层那扇小小的窗户。他想起昨天七月下车时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关门声,想起那句“你不信我”。
他确实不信。
不是不信七月看见了什么,而是不信那模糊的直觉能成为破案依据。他选择了程序、证据、安全——却忽略了那个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七点零一分,窗帘拉开一半。
孙陌推开车门,走进单元楼。
七月站在1003门口,穿着奶白色家居服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他显然刚醒,眼神还有些沉。
“孙警官。”他低声打了个招呼,侧身让开。
孙陌走进去。客厅里有股淡淡的牛奶味,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,里面装着满满一杯奶,冒着热气。他把带来的蒸饺放到杯子旁,七月只是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七月摇头:“还不饿,一会吃。”
孙陌没再劝。他早就注意到七月对食物总是这样——不拒绝,也不热衷,仿佛完成一项例行公事。
两人在客厅坐下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暖黄。
“我查了下。”孙陌开口,声音比平时还要低,“去年6月有一起案子。死者手腕上的胶带,和这一次的缠法很像。”他停顿片刻,略微犹豫后还是说出具体细节,“缠三圈半,末端压尾刻意调整,贴得很齐。”
七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昨晚我和周砚去了殡仪馆,重新看了旧案的尸体。”孙陌看着他,“你说的对,这不是第一次。”
七月抬眼,眼神很静:“你昨天,不信。”
“是。”孙陌没回避,“我以为你在害怕,把一次作案想得太复杂。”
七月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。
孙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套,解开系绳,拿出一枚金属指北针。外壳有些划痕,看上去有些年头,但表盘玻璃依然干干净净。
“给你。”他放在茶几上。
七月迟疑地拿起。金属微凉,指针稳稳指向一个方向。
“这是你的?”少年问道。
“嗯。”孙陌点头,“很好用。”
七月握紧它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你不是说尸体朝向北方吗。”孙陌声音很轻,“以后就用它,比手机准。”
七月盯着指针,忽然问: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的‘不对’,是对的。”孙陌停顿片刻,“而我昨天……没听进去。”
七月睫毛颤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但肩膀不像昨天那样塌着了。
孙陌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七月低声说:“孙警官……谢谢。”
孙陌脚步一顿。他转过身,看着七月——少年仍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指北针,像攥着某种刚刚获得的许可。
不知为何,那声“孙警官”让他心里微微一滞。
有点……太远了。
“以后,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持,“直接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七月抬眼,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,像是没理解这个请求的必要性。
孙陌没再多说,他从外面带上门,往电梯走去。
单元楼下,晨光已铺满整条小路,湿气未散,但天彻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