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料带着体温、一点烟气、和淡淡的香味——是孙陌常用的洗衣液。
七月摇头,抬手指向巷内:“要指证的。”
孙陌没再劝,只是侧身让出半步,声音压低:“跟在我后面。”
两人走到尸体旁,周砚已经在那儿蹲着检查头部了。另一名警员拉起荧光警戒线。技术科的人正在架设便携照明灯,强光打在湿地上,反射出刺目的白。
七月眯了眯眼,下意识后退半步——太亮了。
孙陌立刻察觉,走到同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,灯光随即偏转。他看向少年,示意他上前几步。这才戴上手套,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。
七月站在他左后方,一步的距离。他盯着孙陌的后颈——那里有道旧疤,浅浅的,不易察觉,像条被遗忘的细线。
忽然,他轻声开口:“身体朝北。”停顿一下,指了指死者手腕,“绑了胶带。”
再停顿,声音更轻:
“太整齐了。”
孙陌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锐利如刀,却又藏着一丝细微的震动。他知道这不是描述,而是判断。少年是在说:有人刻意把尸体摆成这个样子。
他站起身:“封锁现场,技术科多拍点环境照片,记录整体方位。另外——”他指向两边巷口,“查两条街内的所有监控,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的。”
接着转过头,对七月低声到:“回车上去,等我十分钟。”
七月看看他:“笔录,要做完。”
“现在不做。”孙陌的语气不容反驳,却放缓了,“你湿透了,会感冒的。”
七月低下头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。牛奶坠在购物袋里,把手腕勒出一条深痕。他没再坚持,转身往巷口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。
孙陌正弯腰查看地面,侧影被警灯染成蓝色。
七月靠近过去,递上自己的伞柄。指尖轻轻碰了下刑警的掌心,像是测量温度,又像是确认存在。
“你冷。”他淡淡地道。
孙陌怔住。
雨声、对讲机嗡嗡的电流、远处的车辆,一下子全都模糊了。
这是七月第一次表达对他的关注,不是疑问,是确切的叙述。他没回答,只是把伞推回给少年,动作很轻:“自己拿着。”
*
回程时,七月坐上警车副驾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他沉默地拉出安全带,咔哒一声扣好。肩带压在锁骨上,他微微蹙了下眉。
他不喜欢身体被束缚的感觉,但这是安全规定,他便也能忍耐。
孙陌瞥了一眼,确认他系好,才轻踩油门。
目的地已经很熟悉了,枫林苑7栋,1003,电梯左手第一户。他送过三次饭,等过两次门,早已熟记路线。
车程虽不到两分钟,走路也就一千来步,但他坚持开车送。因为今晚不一样。今晚他看见七月站在尸体旁,脸色比雨水还白。而那句“你冷”,到现在还在耳畔发烫。
车子很快在7栋停下,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,走进单元楼。
电梯里,七月盯着楼层数字跳动。孙陌站在他斜后方,一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目光始终凝在少年后背。
“到了。”
七月走出电梯,却在1003门前停下。
他看着孙陌,眼神很静,像雨后的玻璃窗。“伞……你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把透明伞往前递了递。
孙陌这次没推回去,他接过伞,指节碰到七月的手背,有点凉。
“这几天别走后巷。”他说道。
“主路,有红绿灯。”七月低声辩解。
“等。”孙陌只说了一个字,顿了顿,又补上,“我送你。”
七月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但他掏钥匙开门时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
门开了一条缝,暖黄的光漏出来,照在少年半边脸上。他没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门内,目光又在孙陌身上扫了一遍,忽然伸手:“伞,还我。”
孙陌一愣,但还是把手中的伞递了回去。
七月接过,指尖轻轻摸了下伞骨的一处弯折——这伞已经用了好几年,也不知是哪一回雨天受的伤。几秒后,他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同款新伞,吊牌都还没拆。
“你拿这把。”他将新伞塞进孙陌手里,声音很轻。
孙陌握着那把崭新的透明伞,吊牌都没摘,冰凉又笔直。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瞬,又松开,最终只是低声道:“早点睡吧。”
七月点头,关门。
孙陌站在门口,直到听见里面传来锁舌咔哒落下的声音,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楼下,他撑开那把新伞,慢慢走向警车。
雨滴落在伞面,滑向边缘,又坠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