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搓了搓手，像是想把回忆搓暖一点。

“她说要先还清房贷，再把钱存起来，留给女儿将来上大学、结婚。我说不行，得拿几百万投我朋友的新店，能翻倍……她就笑，说你那个朋友拿到钱就该跑路了。我说你懂什么？她说我不懂什么叫踏实过日子……”

声音越说越低，像沉进水里。

“后来越吵越凶。她就提了离婚，还说‘你眼里只有钱，没有家’……我就抓起阳台那根晾衣绳，说‘那你走啊，带着你的踏实走’……她转身要去开门，我……手一紧。”

他顿住，眼眶发红，却没流泪。良久才拿起笔，在笔录最后签下名字，字迹歪斜颤抖，却一笔到底。

门开了，民警进来带人。陈明起身，脚步虚浮，像踩在梦里。

单向玻璃后，沈国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朝孙陌的方向点了下头。

*

雨还没下，但空气已经湿透了。

孙陌把车停在枫林苑7栋楼下，手里捏着案件结果告知书。按规定，关键证人需签收副本。他抬头看了眼，1003的窗帘拉着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。

门敲了三下后，开了。

七月站在门内，穿着白色连帽衫，头发微乱，眼下有些淡青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了看孙陌，转身走向屋内。

孙陌跟进去，顺手带上门。

“结案了。”他递过信封，“陈明认罪，这是告知书，你签个字。”

七月接过，从茶几上抽了支笔，走到餐桌边，在告知书上签了名字——孟秋。字迹有点生涩，但依然工整。

他抬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听见的……对吗？”

孙陌看着他，答得清晰：“全对。多亏你听见了。”

七月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孙陌的目光扫过餐桌——除了草稿纸和一杯水，只有半袋扎着口的吐司。他沉默两秒，从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个玻璃饭盒：“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，我多打了一份。”

七月没立刻接。他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你吃过了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一个人？”

“嗯。”孙陌看着他，“你呢？”

“一个人住。”七月答得直接。

孙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饭盒轻轻放在餐桌上。

七月看了看饭盒，又看了看孙陌。然后伸手把饭盒挪到自己面前，拉过椅子坐下。掀开盒盖，热气呼呼冒了出来——米饭、青菜、酱色的糖醋排骨。
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口青菜，慢慢嚼着。

孙陌也走到餐桌边，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沉默在两人间持续了几秒。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，其余的，全是湿气沉下来的静。

忽然，七月停下筷子，抬头看向孙陌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犹豫：“以后……你，还会听吗？”

孙陌怔了一下，随即认真点头道：“会。”

少年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继续吃饭。但肩膀似乎松了一点。

他吃得不快，但没停。米饭、青菜、排骨，一样一样吃完。最后用纸巾擦了擦嘴，把空饭盒盖好，起身递过来。

“吃完了。”他说。

孙陌接过，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手刚碰到门把，又停住：“你平时……吃饭有人一起吗？”他问得极轻。

七月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“周末呢？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孙陌沉默片刻，忽然说：“我有时会值班。食堂周末也开。”他顿了顿，语速很快地补了一句，“要是你没吃饭，我可以顺路带一份。”

七月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感激，也没有不安，只有一种缓慢的确认。

然后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孙陌没再说什么，开门离开。

下楼时，雨终于开始下了，先是几滴，而后很快连成线，细密如针。他没撑伞，任雨丝落在肩头。走到单元楼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1003的灯还亮着。